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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Seventh Heaven</title>
    <link>https://blog.sinzy.net/@silentangel</lin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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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ubDate>Wed, 25 Apr 2012 18:58:33 -0700</pubDate>
    <managingEditor>member@blog.sinzy.net (silentangel)</managingEdito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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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Engagement.</title>
      <link>https://blog.sinzy.net/@silentangel/entry/22826</link>
      <description><![CDATA[<p class="ubb__first">Scheduled on May 2nd, 2012, just for the record.</p>]]></description>
      <pubDate>Wed, 25 Apr 2012 18:58:33 -0700</pubDa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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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第8章 天吾 去陌生的地方见陌生的人</title>
      <link>https://blog.sinzy.net/@silentangel/entry/21303</link>
      <description><![CDATA[<p class="ubb__first">对大多数人来说，星期天早晨就意味着休息。但是在天吾的少年时代，他从来没有感觉过星期天早晨的欢乐。星期天总会让他心情沉重。一到周末，他就全身无力，茶饭不思，全身酸痛。对天吾来说，星期天就像是扭曲的月亮，只把最黑暗的一面对着他。那时的他经常会想，要是星期天永远不会到来该多好。每天都去上学，永远不用放假，那该多好。他甚至还专门做了祈祷，祈求星期天不会到来——当然，该听到的人并没有听到。即使现在早已经长大成人，星期天已经对他不再构成现实上的威胁，每当星期天早上醒来的时候，他仍然会莫名地觉得阴郁，全身的关节咯吱吱乱响，甚至还有点想吐。这种条件反射已经深深地烙在了他的心里，或者说更深的地方，直到超越意识的某个领域。<br />父亲当时在做NHK的收款员，每当星期天就拉上年幼的天吾四处去收款。从他上幼儿园开始，到小学五年级为止，除非学校在星期天有什么特别活动，从来没有一天例外。早上七点钟起了床，父亲就拿肥皂让天吾把脸洗干净，然后仔细地检查他的耳朵和指甲，穿上干干净净（但并不奢华）的衣服，对他说，做完事就买好东西给你吃。<br />天吾不知道别的NHK收款员是不是也要周末上班。但在他的记忆里，父亲的星期天从来都是在工作的，比平时还要热心。因为平时不在家的人们，星期天总该抓得到吧。<br />他带上年幼的天吾去收款是有几种理由的。不能把小天吾一个人扔在家里，也算是理由之一。平时和周六可以把他放在保育院或者幼儿园或者小学里，但星期天这些地方都放假。另一个理由是，需要让儿子看看父亲在做什么工作。自己的生活基础是什么，劳动是种什么样的东西，这些事都应该趁小的时候了解一下。父亲也是，自从懂事的时候起就每天下地去干活，从来不分什么星期天。农活忙的时候，学校都不能去了。对父亲来说，这种生活是完全理所当然的。<br />而第三个，也是最后一个理由，更加充满了目的性，所以让天吾的心灵伤得最深。父亲知道，带着小孩子出去收款，一切都会更加顺利。人们看着收款员拉着孩子的手时，很难说出“我才不付那种东西，请你出去”。有个孩子站在面前抬头看着你，你往往会下意识地把不该掏的钱也一并掏了出去。所以父亲一到星期天，就去转最难收到钱的住户分布密集的路线。天吾一开始就知道父亲期待着自己起到这种作用，所以打心底里厌烦。但是与此同时，为了能让父亲高兴，他又不得不用自己的方式开动脑筋，努力拿出父亲所期待的演技来，就像走街串巷的猴子一样。能让父亲高兴的话，天吾就会在这一天感受到格外温柔的父爱。<br />唯一让天吾觉得庆幸的是，父亲负责的区域跟自己家相隔很远。天吾家住在市川市郊外的住宅区，而父亲负责在市内的中心地区收款，学区也不在一起。所以至少他们不会跑到天吾幼儿园或者小学同学的家里去。然而在市内的繁华街道上走着的时候，偶尔还是会与同学擦肩而过。每当这时，天吾就飞快地躲到父亲身后，不让人发现。<br />天吾的同学们大多有个在东京都中心地带上班的工薪族父亲。他们一直认为市川市本是东京的一部分，只是出于某种缘故被划到了千叶县。每到周一早上，同学们就开心地聊着星期天去了哪里做了些什么。游乐园，动物园，棒球场。夏天去南房总市游泳，冬天去滑雪。父亲开着车带他们去兜风，甚至还去爬山。他们热烈地谈论着类似的经历，交流各种地方的信息。但天吾完全没有什么好说。他没出去旅游过，也没去过游乐场。星期天从早到晚他都在陪着父亲，到一个个陌生的家门前按门铃，低三下四地收钱。遇到不想付钱的人，父亲会连哄带骗，有时候还会动用武力威胁。遇到讲理的人，就有可能会吵起来，被骂得狗血喷头的经历也是有过的。这些经历，怎么可能说给同学们听？<br />小学三年级的时候，他父亲是NHK收款员的事实在班里已经是人尽皆知了。大概是跟父亲在收款途中被谁看到了吧。毕竟每到星期天，他就要跟在父亲后面，在市内转上一整天，被人看到也是无可奈何的事（他的个头越来越高，父亲的身后已经藏不下了）。能隐瞒这么久，本身已经让人惊讶不已了。<br />于是他的外号就变成了NHK。在这个满是白领中产阶级后代的社会里，他难免变成了一种“奇异人种”。因为对其他孩子而言理所当然的事情，对天吾来说并非如此。跟他们相比，天吾在另外一个世界里过着另一种生活。天吾的学习成绩很出色，也很擅长运动，又高又壮，老师也对他另眼相看。所以，虽然他是“奇异人种”，却并没有被全班孤立在一边，反而是个令所有人难以忽略的存在。只不过有人来问他星期天要不要出去玩，或者要不要到我家来的时候，他无法回答。他知道，对父亲说“星期天朋友家有个聚会”，是绝对会被当成耳边风的。他只能回答说，对不起，星期天不行。拒绝了几次之后，就再也没有人来找他了。不知不觉中，他已经不再属于任何圈子，一直孤零零一个人。<br />无论星期天发生什么，他都得跟父亲从早到晚沿着收款的路线跑下去。这是绝对的法则，没有例外和更改的余地。就算感冒了，咳嗽不止，有些发烧，或者拉肚子，父亲也是不会放过他的。每当他摇摇晃晃地走在父亲身后的时候，他总是会想：要是就这么倒下去死掉，那该多幸福啊。这样父亲多少会自我反省一下了吧，反省自己是不是对孩子太残酷了。然而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天吾的身体天生很强壮。即使发烧，胃疼，想吐，他也从来没有昏倒过一次，默默地跟着父亲走在漫长的收款之路上，连一句怨言都没有。</p><p class="ubb__split">二战结束的那一年，天吾的父亲身无分文地从满州回到日本。他是东北地区农民家庭的三子，与同乡的朋友们一起参加了满蒙开荒团，前往满州。政府大力宣传满州是王道乐土，土地宽广肥沃，去那里就可以安居乐业，但他们并不怎么相信。只是因为他们深陷在贫穷与饥饿之中，留在家里也只是等着饿死而已。满世界都是经济衰退和失业者，到城市里去也没有找到什么工作的希望。所以要活下去，也只有去满州一条路可以走。他们这一批开荒农民临时抱佛脚地学了些满州的农业知识，然后接受了些基础训练，以便关键时候能拿得起枪。他们在欢呼声中离开了故乡，坐在火车里从大连一路到达了满蒙边境。他们得到了一点耕地、农具和小枪，跟同伴们一起务农。这是片满是石砾的贫瘠土地，到了冬天遍地结冰。因为没有食物，他们吃过野狗。一开始的几年里有政府送来援助，所以他们勉强活了下来。<br />一九四五年八月，生活刚刚开始有些转机的时候，苏军撕毁了中立条约，全面进攻满州国。苏军结束了欧洲战场上的战争，将大量兵力通过西伯利亚铁路运往远东，配备了全套越过国境线的装备。父亲从一个有过一面之缘还算亲近的官员那里悄悄听到了紧迫的形势：苏军就要打过来了。官员私下对他说，衰落的关东军已经难以抵挡，还是做好准备，自己逃命吧，越快越好。所以刚刚听到苏军攻破边境的消息，他就骑上早已准备好的马，飞奔到车站，坐上了前往大连的倒数第二班火车。在所有同伴当中，他这年纪的人只有他自己活着回到了日本。<br />战后，父亲来到东京，做些地下买卖，或者做木匠的学徒，但都没有顺利维持下去，只能勉强糊口。一九四七年秋天，他在浅草的酒馆送货路上遇到了满州时代的朋友，就是那个悄悄告诉他日苏要开战的官员。当时他在满州国的邮政系统工作，回到日本以后进了古巢的通信省。大概因为是老乡，又知道天吾的父亲是个勤恳工作的好人，他对天吾的父亲颇有好感，请他去吃饭。<br />听说天吾父亲没有正当职业，生活很辛苦，官员就问他有没有兴趣做NHK的收款员，因为官员在那边有熟人，能说上几句好话。父亲说，那就太感谢你了。虽然他不知道NHK到底是什么地方，但毕竟是个有固定收入的工作，比什么都强。官员写了介绍信，还为他做担保。于是父亲很轻松地进了NHK，做起了收款员。他接受了一段时间的培训，穿上了NHK制服，还有了考核任务。刚刚从战败的打击中恢复过来的人们，需要在贫困的生活中寻求一点娱乐。收音机里播放的音乐、笑声和体育节目成了人们唾手可得的廉价娱乐，所以收音机飞速地普及开来，比战前多了不知道多少倍。NHK需要大量跑腿的人去征收使用费。<br />天吾的父亲非常热心地完成着他的任务。他的优点就在于身体强壮，又能吃苦。毕竟他从小就没怎么吃过饱饭。所以对他这样的人来说，NHK的收款工作算不上什么辛苦差事。就算被人迎头痛骂，那也是早有心理准备的事。而且他很满足于身为巨大组织一员的感觉，即使只是一个下级成员也无所谓。他先做了一年的临时收款员，按业绩计酬，没有什么保障。后来因为成绩和工作态度都很优秀，就直接被录用为NHK的正式收款员。在NHK的惯例中，他算是破格提拔了。一方面是因为他在收款难度比较高的地区业绩突出，另一方面，那位通信省保证人的面子也起到了不小的作用。他有了基本工资，享受到了各种福利，住进了公司宿舍，还参加了健康保险。跟用过就可以扔掉的临时收款员相比，完全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这是他一生中最大的幸运，终于挣扎着在图腾柱的最底端安定了下来。<br />这些话天吾不知道听父亲说了多少次。父亲不会唱摇篮曲，也没有在枕边读童话给他听，只是一遍一遍地给他讲自己所有的经历。生在东北一家贫困的小农之家，在劳动和殴打中像狗一样长大，参加开荒团去了满州，在撒尿都会结冰的寒冷土地上生活。一边拿着枪驱赶骑马的土匪和狼群，一边在荒野上耕作，之后从苏联的战车部队下捡回一条命，没有被送到西伯利亚的收容所去，平安地回到了日本，饿着肚子在战后的日本艰难地活了下来。最后，在偶然之中幸运地成为NHK的收款员，故事结束。在他的故事里，成为NHK收款员是最圆满不过的结局了。可喜可贺，可喜可贺。<br />父亲很擅长讲这种故事。虽然没办法确认每句话是真是假，听上去倒还没什么破绽。他的故事说不上含蓄，但细节都很生动，表达方式也充满色彩。有愉快，有悲伤，有骚乱。还有令人哑然失笑的荒唐部分，听多少次都听不明白。如果人生是以故事的多彩程度来计算的话，他的人生也算是相当丰富了。<br />不过成为NHK的正规收款员之后，父亲的故事就突然失去了色彩和真实感。他的讲述中再也没有了细节描写，也不再自圆其说，仿佛这些对他来说不过是不值一提的后续。他认识了一位女性，结了婚，生了个孩子，——也就是天吾。母亲生下天吾后几个月，就生病去世了。之后他再也没有结婚，一边继续做着NHK的收款员，一边一个人把天吾抚养长大，直到今天。剧终。<br />至于他是怎样认识天吾的母亲然后结婚，母亲是怎样的女性，死因是什么（或许跟生下天吾有关系），她死去的时候是很安详还是充满了苦痛，这些事父亲从来没有提起过。就算天吾问起，他也会顾左右而言他，更多的时候就沉默下来，一脸的不快。家里一张母亲的照片也没有。连婚礼的照片都没有。父亲说，当时没有钱办婚礼，也没有照相机。<br />然而天吾并不相信父亲的话。父亲隐瞒了事实，编造出了新的故事。母亲不可能在生下天吾几个月后就死去了。在他的记忆中，自己一岁半左右时母亲还活着。天吾睡着的时候，她在旁边与不是父亲的男人抱在一起亲热着。</p><p class="ubb__split">他的母亲脱掉了衬衫，解开了白色的肩带，让一个不是他父亲的男人吮着乳头。天吾在旁边熟睡着。但是同时，天吾醒着，看着他的母亲。</p><p class="ubb__split">这就是天吾保存下来的母亲的照片。这段十秒钟左右的情景深深烙在他的脑海里。这是他所拥有的唯一关于母亲的具体信息。天吾的意识通过这些景象艰难地与母亲的意识沟通着，中间连着根并不存在的脐带。他的意识浮在记忆的羊水里，倾听着过去传来的回响。而父亲并不知道天吾的脑海中有这一段鲜明的记忆存在。他并不知道，天吾像草原上的牛一样，反复咀嚼着这些记忆片段，从中吸取重要的养分。父子二人各自隐藏着深重而灰暗的秘密。</p><p class="ubb__split">星期天早上，天空晴朗得令人心旷神怡。不过风中带着一丝寒意，虽然已经是四月中旬，大自然还是在提醒人们，季节可以轻而易举地倒转。天吾在薄薄的黑色圆领毛衣外面套上从学生时代穿到现在的海力蒙夹克，纯色的斜纹棉布裤子，茶色的睱步士靴子。靴子还比较新。这是他能穿出来的最时髦打扮了。<br />天吾亚中央线新宿站立川方向站台的一号车前面时，深绘里已经在那里了。她一个人坐在长椅上，一动不动，眯起眼睛望着天空。身上的纯色棉质连衣裙怎么看都是夏装，外面却披着厚厚的冬式草绿色开襟毛衣，光脚穿着褪了色的灰色球鞋，看上去多少跟现在的季节有点不搭调。连衣裙太薄了，毛衣又太厚。然而看着她穿成这样，却又没有什么特别奇怪的感觉，甚至会让人觉得她或许是在用这种不协调感表现着自己的世界观。当然，也可能只是随便选了几件衣服胡乱穿起来而已。<br />她没看报纸，没看书，也没听随身听，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用乌黑的大眼睛直视着前方，仿佛在凝视着什么，也仿佛什么都没有在看；仿佛在思索着什么，也仿佛脑子里一片空白。远远望去，仿佛一尊特殊材料制成的雕像立在那里。<br />“等很久了？”天吾问。<br />深绘里望了望天吾的脸，头部左右晃动了几厘米。乌黑的眼睛闪着丝绸一样亮丽的光泽，但脸上仍然和上次一样，没有一丝一毫的表情。看上去她不想跟任何人说话。天吾也放弃了交谈的努力，默默地在她旁边坐下。<br />电车来了，深绘里一言不发地起身，两人一起上了车。周末前往高尾的快速电车里没什么乘客。天吾和深绘里并排坐在椅子上，望着对面窗户里闪过的城市风景。深绘里仍然不肯开口说话，所以天吾也保持着沉默。她仿佛在防范即将到来的严寒一样紧紧扣着毛衣的前襟，目视前方，紧闭双唇。<br />天吾拿出随身带的文库小说翻了两页，犹豫了一阵又决定算了。他把小说放回口袋里，跟深绘里摆出同样的姿态，双手放在腿上，漠然目视前方。他想思考一点什么，发现也没什么好思考的。因为集中精神写《空气之蛹》的关系，大脑现在似乎拒绝思考完整的事项，核心部位缠着些线疙瘩一样的东西，挥之不去。<br />天吾望着窗外流动的风景，倾听着铁轨发出的单调节奏。中央线就像在地图上拿着尺画了一笔一样，直直地向前延伸。不，哪还用什么“就像”，当时的人们想必就是这么确定路线的吧。关东平野一带没有任何值得一提的地形障碍物，所以才会建成一条人们能自然感觉到的没有曲折高低、也没有桥梁隧道的铁路。一根尺子就够了。电车笔直地朝着目的地驶去。<br />不知电车开到哪里，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起，天吾睡着了。被车身的振动惊醒时，电车正在缓缓驶入荻窪车站。睡的时间不算长。深绘里还保持着刚才目视前方的姿势。天吾不知道她到底在看什么。不过从那种集中精神的感觉来看，应该一时还不会下车。<br />“你平时都看什么书？”电车驶过三鹰时，天吾忍受不了无聊的气氛，开口向深绘里提问。这问题他一直想问问她的。<br />深绘里瞥了天吾一眼，又转了回去。“我不看书。”她十分简洁地回答。<br />“一点不看？”<br />深绘里迅速点了点头。<br />“不喜欢看书吗？”天吾问。<br />“看书太花时间。”深绘里说。<br />“因为花时间，所以不看书？”天吾没听明白，重复了一遍。<br />深绘里目视前方，没再回答。看样子似乎是无可否认的意思。<br />通常看完一本书是要花上点时间的，和看电视、看漫画都不一样。看书是要在相对较长的时间里进行的持续活动。然而深绘里所说的“花时间”似乎隐含着什么不太寻常的意义。<br />“花时间是说……要花很多很多时间？”天吾问。<br />“很多很多。”深绘里肯定地说。<br />“比一般人多很多？”<br />深绘里用力点了点头。<br />“那上学的时候不会有问题吗？上课时要看很多书啊，花那么长时间的话……”<br />“我装作在看。”她轻描淡写地说。<br />天吾仿佛听到脑海深处传来不祥的响动。他很想当作没有听到，但是他必须了解事实。<br />天吾问：“那你的意思是，类似失读症的东西吗？”<br />“失读症。”深绘里重复了一下。<br />“就是阅读障碍。”<br />“有人这么说过。失读——”<br />“是谁说过？”<br />少女轻轻缩了缩肩膀。<br />“也就是说——”天吾摸索着寻找适当的语言，“从小就一直这样？”<br />深绘里点头。<br />“也就是说，以前基本上没办法看小说一类的书籍。”<br />“自己没办法看。”深绘里说。<br />难怪她写的东西没有受到任何作家的影响。理由瞬间就解释得一清二楚了。<br />“你自己没办法看。”天吾说。<br />“有人念给我听。”深绘里说。<br />“是你父母念给你听？”<br />深绘里没有回答。<br />“不过就算不会阅读，写字还是没问题的吧？”天吾小心翼翼地问道。<br />深绘里摇摇头。“写字也要花时间。”<br />“花很多很多时间？”<br />深绘里又缩了缩肩膀。这是一个肯定的回答。<br />天吾在椅子上重新坐好，改变了一下身体姿势。“那么，《空气之蛹》莫非不是你自己写的？”<br />“不是我写的。”<br />天吾停顿了几秒种。这几秒钟显得无比沉重。“那，是谁写的？”<br />“阿佐美。”深绘里说。<br />“阿佐美是谁？”<br />“比我小两岁。”<br />一小段空白再次出现。“是她替你写了《空气之蛹》。”<br />深绘里毫不犹豫地点点头。<br />天吾拼命地开动脑筋。“那么，是你讲述故事，阿佐美写成文章，是吧？”<br />“敲进去，然后打印的。”深绘里说。<br />天吾咬了咬嘴唇，在头脑中整理目前的几个事实，摆清前后左右的位置，然后说：“也就是说，阿佐美把打印稿送来参加杂志新人奖评选，《空气之蛹》这个标题想必也是瞒着你加上去的。”<br />深绘里歪了歪头，看不出是肯定还是否定。但是她没有反驳什么。大概她也觉得这样比较说得通。<br />“阿佐美是你朋友？”<br />“我们住在一起。”<br />“是你妹妹？”<br />深绘里摇摇头。“老师的女儿。”<br />“老师？”天吾说，“那位老师也和你住在一起吗？”<br />深绘里点点头，仿佛在说这不是明摆着的事情吗。<br />“现在我要去见的，就是那位老师吧。”<br />深绘里转向天吾的方向，直视着他的脸，那眼神仿佛在观察天边流动的云朵，又仿佛是在思考如何使唤学不会把戏的笨狗。然后，她点点头。<br />“我们去见老师。”她用缺少表情的声音说。<br />对话到此暂且告一段落。天吾和深绘里重新沉默下来，肩并肩地望着窗外。一望无垠的土地上，竖满了没有任何特征的建筑。无数电视天线像触角一样直指天空。那些人有没有按时向NHK交收视费？天吾一到星期天就会想起收视费的事。他不愿意想这些，但是难以控制。</p><p class="ubb__split">今天，阳光明媚的四月中旬星期天早晨，几个算不上令人开心的事实浮出水面。第一，《空气之蛹》不是深绘里自己写的。如果相信她的说法（目前还没有找到什么理由可以否定她），深绘里只是讲述了一个故事，另外一个女孩写成了文章，就像《古事记》或者《平家物语》一样，以口述的方式传下来的。虽然这样一来，天吾对于改动《空气之蛹》的文字产生的罪恶感减轻了些，但是整体来看，事态越发——而且可以说毫无疑问地——复杂起来了。<br />其次，她有阅读障碍，不能正常看书。天吾仔细整理了一下自己对阅读障碍所了解的知识。在大学上教职员课程时，他听过关于这种障碍的讲座。从原理上来讲，有阅读障碍的人也可以读书写字，智力上是没有问题的，只不过需要花很多时间。短文章读也来可能没什么问题，文章长起来，大脑的信息处理能力就跟不上了。文字和它所代表的意义无法在头脑中联系在一起，这就是通常阅读障碍的症状。病因目前还没有完全查明。不过学校一个班里有一两个阅读障碍的孩子也并不值得惊奇。爱因斯坦小时候就有阅读障碍，爱迪生和查理•明格斯也一样。<br />至于阅读障碍的人写作时会不会都像阅读一样艰难，天吾并不清楚。但是深绘里似乎就属于这种类型。她写字时的艰难程度跟阅读没什么两样。<br />小松知道这件事以后会有何反应呢？天吾下意识地叹了口气。这名十七岁的少女从小就有阅读障碍，不能看书，也不会写大段文字。说话时（假设不是故意为之的话）也通常一次只说一句话。就算只是充样子，要把她化装成职业小说家，也实在太强人所难了。就算天吾能把《空气之蛹》改写好，拿到新人奖，出版了获得好评，也难以继续瞒过世人的眼光。就算开始顺利，也总会有人觉得奇怪。如果这些事实暴露出来，相关人员全都要完蛋吧。天吾的小说家生涯——虽然还从未开始过——也要就此画上终止符了。<br />本来这种漏洞百出的计划就不可能顺利完成。一开始给人如履薄冰的感觉，现在看来这种形容都太留面子了。脚还没踩上去，冰层里就已经传出了吱吱的响声。回去以后，立即给小松打电话说：“对不起，小松先生，我退出这件计划，太危险了。”这才是神经正常的人该做的事。<br />但是想到《空气之蛹》这部作品，天吾的心就陷入了混乱和极端。不管小松的计划多么危险，天吾目前是没办法放弃改写《空气之蛹》的。如果还没开始写，说不定还好办，现在已经晚了。他已经倾心于这部作品，呼吸着那个世界的空气，与那个世界的重力同化了。故事的精髓深深渗入到他的五脏六腑。那个故事渴望在天吾的手上脱胎换骨。而他也感觉到了同样的渴望。这是只有天吾才能做到的事。这是值得天吾去做的事。这是天吾不得不去做的事。<br />天吾闭起眼睛，试图得出结论，决定自己现在应该做些什么。不过他失败了。陷入混乱和极端的人，不可能得出有条有理的结论来。<br />“阿佐美把你说的话一字不差地写成文章吗？”天吾问。<br />“一字不差。”深绘里回答。<br />“你来说，她来写。”天吾问。<br />“但是只能小声说。”<br />深绘里望了望车内四周。车厢里几乎没有乘客。只有一位母亲带着两个孩子坐在对面不远处的位子上。她们似乎正要去什么开心的地方。毕竟充满幸福的人们还是存在于世上的。<br />“为了不让他们听见。”深绘里小声说。<br />“他们？”天吾从她游移的眼神可以看出，她所指的不是对面那母子三人。深绘里指的是不在此处、她很熟悉、——而天吾一无所知——的某些具体存在的人。<br />“他们是谁？”天吾的声音也小了许多。<br />深绘里没有回答，眉间轻轻皱了起来，嘴唇紧闭着。<br />“是说小人吗？”天吾问。<br />仍然没有回答。<br />“你所说的‘他们’，看到你的故事印成活字公诸于世，受到好评，会生气吗？”<br />深绘里还是没有回答，双眼视线一直飘忽不定。天吾等了一阵，确认没有回答，又提出了一个问题。<br />“能说说你那位老师吗？是个什么样的人？”<br />深绘里不可思议地看看天吾，似乎对他的问题相当无法理解，然后说：“很快就见到老师了。”<br />“的确。”天吾说，“的确是这样，反正马上就见到了，自己去看就好。”<br />一群看样子要去国分寺爬山的老人上了车，一共十人左右，男女各半，年龄在六十多岁到七十出头之间，每个人都背着登山包，戴着帽子，像出去远足的小学生一样热闹。他们有的把水壶挂在腰上，有的放在包里。天吾想：我老了以后会不会这么开心呢？他摇摇头。不，大概没希望吧。天吾想像着老人们在某座山顶上得意万分地喝着水壶里的水。</p><p class="ubb__split">小人们身体很小，但是喝很多水。他们不喜欢自来水，喜欢雨水，也就是附近小河里的水。所以少女白天就去小河里用桶打来水给他们喝。下雨的时候，她就把桶放在排雨沟下面接水。同样是自然水，小人们还是更喜欢雨水。他们对少女这种亲切的行为感激不尽。</p><p class="ubb__split">天吾发现自己很难保持自己的意识完整。这可不是好兆头。可能因为今天星期天的关系，他感觉到一种混乱在体内涌起。感情的平原上不知从何处吹来了不祥的沙暴。星期天，总是会这样的。<br />“怎么了。”深绘里用不带问号的句子问着。她好像察觉到了天吾的紧张感。<br />“能不能顺利啊。”天吾说。<br />“什么事。”<br />“我能说得清楚吗？”<br />“说得清楚。”深绘里似乎没明白他的意思。<br />“跟你的老师。”天吾说。<br />“跟老师说清楚。”深绘里重复了一遍。<br />天吾犹豫了一阵，咬牙说了出来。“我感觉会有各种问题，最后全盘失败啊。”<br />深绘里转了个方向，正面面对着天吾。“害怕什么。”她问。<br />“我怕什么？”天吾给她的提问换了个说法。<br />深绘里默默地点点头。<br />“可能是害怕重新认识别人。尤其是在星期天的早上。”天吾说。<br />“为什么是星期天。”深绘里问。<br />天吾的腋下开始出汗，胸口感觉越来越紧。跟陌生人见面，然后发生什么陌生的事情。以及自己的存在因此受到威胁。<br />“为什么是星期天。”深绘里又问了一遍。<br />天吾想起少年时的星期天。按预定的收款路线转上一整天之后，父亲就带他到车站前的食堂，说想吃什么随便点。这算是一种奖赏。对于生活贫困的父子二人来说，这是在外面吃饭的唯一机会。父亲会很少见地叫瓶啤酒（父亲平时几乎不喝酒）。然而天吾却没有什么食欲。可能因为平时总是饿着肚子，星期天吃什么也都不觉得好吃。把点的东西一点不剩地吃光——剩下来是绝对不会被轻饶的——完全是一种折磨。有时他甚至觉得想吐。这就是少年时代天吾的星期天。<br />深绘里望着天吾的脸，试图在他的眼神中寻找什么。然后她伸出一只手，握住了天吾的手。天吾吃了一惊，但努力不在脸上表现出来。<br />电车到达国立车站之前，深绘里一直轻轻握着他的手。她的手比想象中更坚硬，更光滑，感觉不到热量，也感觉不到冰冷。她的手大概只有天吾那只手的一半大小。<br />“不要害怕。因为这不是平时的星期天。”少女轻轻地对他说着，仿佛在讲述一个人尽皆知的事实。<br />天吾想：这好像是她第一次，同时讲出两个以上的句子。</p>]]></description>
      <pubDate>Wed, 03 Feb 2010 23:37:56 -0800</pubDa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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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第7章 青豆 安静得连蝴蝶都没有察觉</title>
      <link>https://blog.sinzy.net/@silentangel/entry/21274</link>
      <description><![CDATA[<p class="ubb__first">周六下午一点刚过，青豆来到了“柳树大院”。院子里有几棵多年的巨柳在茂盛地生长着，树梢从石头院墙上探出头来，每当有风吹过时，就像一群无家可归的游魂一样静静地摇动。所以从很久以前，附近的人们就自然地把这间古老的西式庭院称为柳树大院。庭院坐落在麻布陡峭的上坡路尽头。柳枝顶端落着几只轻飘飘的小鸟。向阳的屋顶上，一只大猫眯着眼睛在晒太阳。附近的街道狭窄曲折，几乎没有什么车辆来往。路旁许多高大的树木，白天在这里也会感觉有些昏暗。漫步到这里的时候，时间仿佛都慢了下来。附近有几座使馆，但出入人员并不多。平时相当寂静，只是一到夏天就满是蝉鸣，吵得耳朵直痛。<br />青豆按过门铃，向对讲器报上姓名，然后抬起头向正上方的摄像机轻轻露出一点微笑。铁门在机械控制下缓缓打开了，青豆走进去以后，门在她背后静静合上。她一如既往地向院子另一端的屋门走去。青豆知道监视摄像机正在紧盯着她的一举一动。她像时装模特一样挺直脊背，收紧下颌，径直走在小路上。今天青豆穿着深蓝色的风衣，灰色的套头薄衬衫和蓝色牛仔裤，完全一副休闲打扮。脚上是白球鞋，肩上背着背包。今天背包里并没有破冰锥。没有需要的时候，那东西就静静躺在洋装柜子的抽屉里。<br />屋门门前放着几只柚木的花园椅，其中一只上面挤着一个大块头的男子。个子不高，但可以看出上半身发达得令人惊异。年纪大概四十来岁，光头，鼻子下面留着仔细修剪过的胡须。肩膀宽阔的西装，一尘不染的白衬衫，深灰色的丝质领带。漆黑的科尔多瓦皮鞋没有半点皱褶。两只耳朵上各有一只银耳环。看上去不像政府出纳员，也不像是卖汽车保险的，像是一个职业的保镖。没错，这就是他的职业。有时还兼任司机。他有空手道的高段位，必要时还会有效地使用武器。他会露出獠牙，显露出不亚于任何人的残暴。但平时他总是沉稳、冷静，充满智慧。如果静静观察他的眼睛——如果他允许你观察的话——还能够在深处找到一点温暖的光芒。<br />私生活方面，他喜欢摆弄各种机械，收藏六十年代到七十年代之间的前卫摇滚唱片，跟年轻帅气的美容师男朋友一同住在麻布的一角。他叫塔麻鲁。没有人知道这是他的姓还是名字。也不知道究竟该是哪几个字。只不过大家都叫他塔麻鲁先生。<br />塔麻鲁坐在椅子上没有起身，望着青豆点了点头。<br />“您好。”青豆说着，在男子对面的椅子上坐下。<br />“涉谷的酒店里，好像死了个男人。”男子说着，一边仔细检查着科尔多瓦皮鞋上的光泽。<br />“我没听说啊。”青豆说。<br />“因为这点小事没必要上报纸嘛。好像是心脏病犯了。才四十刚过，真可怜。”<br />“要多注意心脏才是。”<br />塔麻鲁点点头。“生活习惯很重要。生活不规律，压力，睡眠不足。这些都是会要人性命的。”<br />“不过人早晚是要死的。”<br />“按理来说倒是这样。”<br />“尸体解剖过吗？”青豆问。<br />塔麻鲁向前弯腰，从皮鞋上掸掉了一粒大小介于肉眼可见与不可见之间的灰尘。“警察们也是很忙碌的。预算也很有限。没有那么多空闲去解剖一具没有什么外伤的完整尸体的。死者的亲属们也不愿意看到静静死去的人再被毫无意义地大卸八块吧。”<br />“尤其是就那位未亡人的立场而言。”<br />塔麻鲁沉默了一阵，然后将手套一样厚重的右手向她伸过去。青豆伸手握住他的手，两人紧紧地握了一下。<br />“累了吧。可以休息一下了。”他说。<br />青豆像普通人微笑一样将两边的嘴角微微伸展了一下，但并没有形成笑容。只是有那么一点暗示性的东西。<br />“阿文还好吗？”她问。<br />“啊，好着呢。”塔麻鲁回答。阿文是大院里养的一只雌性德国牧羊犬。性格温和，头脑聪明，只是有些略为奇特的习性。<br />“那家伙还在吃菠菜吗？”青豆问。<br />“吃很多。最近菠菜一直在涨价，我们也很头疼。毕竟那家伙胃口太大了。”<br />“我从来没见过爱吃菠菜的德国牧羊犬啊。”<br />“它没把自己当成一条狗。”<br />“那当成了什么？”<br />“大概以为自己是某种超越了这些分类的特殊存在吧。”<br />“超级狗？”<br />“有可能。”<br />“所以才爱吃菠菜？”<br />“跟那没关系，菠菜只是个爱好罢了，从小就喜欢。”<br />“不过说不定就此产生什么危险的想法。”<br />“也有可能。”塔麻鲁说着，看了看手表。“对了，今天是约在一点半吧？”<br />青豆点点头。“还有一点时间。”<br />塔麻鲁缓缓站起身来。“在这里稍等一下，说不定可以提前一点。”然后他就消失在屋门里面。<br />青豆望着郁郁葱葱的柳树等在那里。一丝风也没有，柳树的树枝笔直地垂向地面，仿佛一个陷入永恒思索的智者。<br />过了一阵，塔麻鲁回来了。“去后院吧。说是今天要请你去一趟温室。”<br />两人转到庭院的另一边，从柳树下穿过，来到温室。温室在正房的背后，周围没有种植树木，以便充分接受阳光。塔麻鲁小心地把玻璃门打开一点点，让青豆先进去，防止里面的蝴蝶跑出来。然后他自己也闪身钻了进去，立即把门带好。这一串动作并不像是个大块头会擅长做的事。的确，他的动作相当简洁扼要，只是不怎么擅长罢了。<br />玻璃围成的巨大温室里洋溢着毫无保留的春意。架子上摆满了花盆，里面栽着剑兰、菖蒲、雏菊一类随处可见的花草。其中还有一些青豆看来只不过是杂草的东西。没有昂贵的兰花，没有珍稀的玫瑰，也没有玻利尼西亚出产的纯色花，没有任何诸如此类值得一提的东西。虽然青豆对植物并没有什么兴趣，却对这间温室不刻意张扬这点很中意。<br />然而温室中生活着无数的蝴蝶。在这间巨大的玻璃房子里，女主人对养殖珍贵蝴蝶品种的兴趣似乎比种植珍贵花卉要浓厚得多。这些花的主要目的只是为蝴蝶大量提供它们喜爱的花蜜。在温室里养殖蝴蝶需要非同寻常的心力操劳和极为丰富的知识，但青豆也不知道究竟需要多少。<br />除了盛夏时节，女主人总是会请青豆到温室来，两个人单独聊聊。在这间玻璃温室里，没有人会偷听到她们的谈话。毕竟她们所谈的内容不能随时随地大声提起。而且在花朵和蝴蝶的围绕之下，神经多少也能得到一点休息。看她的表情就可以看出来。虽然这里对青豆来说有点热，但也不至于无法忍受。<br />女主人是位七十四五岁矮小的老妇人。美丽的白发剪得短短的，穿着粗棉布工作衫，奶白色的棉布裤子，脚上是有些脏的网球鞋。她戴着白色手套，正在用大号金属喷壶给花盆逐个浇水。她身上的衣服好像每件都大了一号，不过跟她的身体还是很适合。青豆每次看到她这身打扮，都会为那种自然而朴素的气质涌起一阵敬意般的感触。<br />她是著名财阀家的女儿，战前嫁入了名门望族，但是不会给人留下任何一点粉饰或者柔弱的印象。战后不久，她失去了丈夫，参与经营一间亲戚所有的小型投资公司，展露出了操作股票的卓越才能。任何人都不得不承认，这是她天生的资质。在她的帮助下，投资公司迅速发展，个人资产也越积越多。她用这些资产买下了东京都内几块从前其他名门或皇族所有的一等地。大约十年前她抽身引退，把握时机高价卖出了手上的股票，又获得了巨额财产。由于她极力不在别人面前露面，社会上知道她的人并不多，但在经济界却是无人不知。据说在政界的人脉也相当广。从个人角度来看，她是个平易近人的聪明女性，胆识过人，相信直觉，一旦下定决心就会坚持到底。<br />她看到青豆，就放下喷壶，指了指入口附近的铁制花园椅，示意她坐在那边。青豆乖乖地坐下，她也走过来，坐在青豆对面。她的一举一动都几乎没有任何声音，仿佛一只矫健的雌狐静静穿过森林一样。<br />“我去拿点喝的东西来？”塔麻鲁问。<br />“热的药茶。”她说着看了看青豆。“你呢？”<br />“我也一样。”青豆说。<br />塔麻鲁轻轻点了点头，走出了温室。他先看好附近没有蝴蝶在飞，然后把门打开一条缝，迅速地跨出门去，再把门带好，流畅得好像踩着交谊舞的舞步。<br />女主人摘下木棉手套，像对待晚会用的丝制手套一样仔细地对在一起，放在桌上，然后用泛着黑色光泽的双眸直视着青豆。这双眼睛饱经风霜，见多识广。青豆小心地和她对视着，注意着礼节的分寸。<br />“我们失去了一个难得的人。”她说，“在石油领域似乎很有名。说年纪轻轻就很能干什么的。”<br />女主人说话的声音总是很轻，仿佛一阵风吹来就会被吹散。所以听她讲话的人必须全神贯注地倾听才行。青豆不时会感觉到一种想要伸出手去顺时针拧一拧音量的欲望。当然，没有调音量的旋钮。她只好紧张地努力听着。<br />青豆说：“不过就算他突然不在了，一时也看不出有什么不妥。地球还在照常运转。”<br />女主人微笑着。“这世上并不存在无可替代的人。拥有再多的知识，具备再强的能力，也总会在别的什么地方找到同样的人。如果这世界上每个人都无可替代的话，我们会很难办吧。当然——”她强调般地向上伸出了右手的食指。“像你这样的人，的确不太好找呢。”<br />“就算找不到人代替我，寻找其它手段也不算太困难吧。”青豆说。<br />女主人静静地看着青豆，嘴角露出一丝满意的微笑。“有可能。”她说，“然而就算如此，我们二人在这里分享的一切，在那种假设中是无处可寻的。你就是你，不是别人。虽然我不知道该怎么表达，但是，我很感谢你。”<br />女主人上半身前倾一点，伸手抚住青豆的手背，保持了大约十秒钟。然后她放开手，向后靠在椅背上，脸上依然是一副满足的表情。一只蝴蝶在空中漫无目的地飞舞着，轻轻落在她工作衫肩膀上。那是只白色的小蝴蝶，带着些红色的花纹。蝴蝶无所畏惧般地在那里陷入了沉寂。<br />“你大概从前都没见过这种蝴蝶吧。”女主人向肩膀上瞥了一眼，对青豆说，声音里隐约带着一点自豪。“在冲绳也不那么容易找到的。这种蝴蝶只从一种花上吸取养分。那种花很特别，只在冲绳的山里开放。要养育这种蝴蝶，就得先把那种花运回来培养。花了我很多时间，当然，还有很多钱。”<br />“这蝴蝶好像跟您很亲近。”<br />女主人微微一笑。“他把我当成朋友的。”<br />“您能和蝴蝶交朋友吗？”<br />“要跟蝴蝶交朋友，首先要把自己当成大自然的一部分才行。消除人类的气息，静静地把自己当成花草树木。要做到这一点往往需要花些时间，不过一旦他接纳了你，之后就会自然亲近起来了。”<br />“您会给蝴蝶起名字吗？”青豆好奇地问。“就像猫狗一样每只起一个名字。”<br />女主人轻轻摇摇头。“蝴蝶是没办法起名字的。就算没有名字，看大小外形也就可以分辨。就算起了名字，蝴蝶也会很快死掉。他们是一群没有名字相处短暂的朋友。我每天到这里来问候他们，和他们聊天。到了时间，蝴蝶就会自己静静地消失，不知所踪。我觉得一定是死了，但是又找不到他们的尸体。就像被空气吸收了一样消失了，一点痕迹也不会留下。蝴蝶就是这么一种无比凄美的生物。不知从何处所生，静静地寻求极为有限的那一点点价值，然后不知消失到何处去。想必是去了另外一个和这里不同的世界。”<br />温室里的空气温暖湿润，充满了植物的味道。漫天飞舞的蝴蝶如同无穷无尽的意识流中短暂的句点般时隐时现。青豆一跨进这间温室，就感觉似乎已经丧失了时间感。<br />塔麻鲁回来了，端着一只金属托盘，上面放着漂亮的青瓷茶壶和同样花式的两只茶杯，还有餐巾和装着饼干的小碟子。药茶的香气飘散开来，跟周围的花香溶在一起。<br />“辛苦你了，塔麻鲁。后面我来就好。”女主人说。<br />塔麻鲁把托盘放在花园桌上，施了个礼，就静静地走开了，踩着和刚才同样的步伐开门，关门，离开了温室。女主人打开茶壶的盖子，闻了闻里面的香气，确认了一下茶叶有没有泡开，然后把茶水淅淅地倒进两只杯子里，随时注意让两杯茶的浓度保持一致。<br />“或许是我多嘴，不过您为什么不在门上装纱网呢？”青豆问。<br />女主人抬头看着她。“纱网？”<br />“是啊，在门里装上纱网，弄成双层的话，出入的时候就没必要担心蝴蝶会飞出去了啊。”<br />女主人左手端起茶碟，右手拿着茶杯送到嘴边，静静地喝了一口。她仔细品了一阵味道，然后点了点头，把茶杯放回茶碟里，一起送回托盘上。她拿起餐巾擦擦嘴角，然后放回腿上。保守来说，她完成这些动作花费了常人三倍的时间。青豆联想到了住在森林深处吸收雨露的妖精。<br />然后女主人轻轻咳了一下说：“我不喜欢网子一类的东西。”<br />青豆默默地等她说下去，不过后面再也没有了。不知她究竟是不喜欢纱网，不喜欢所有束缚自由的东西，不接受那种审美，还是单纯地从生理上的嫌恶。答案并没有给出，话题就已经结束了。不过现在这问题并不重要。青豆只是随口问问而已。<br />青豆也像女主人一样将盛着药茶的茶杯连同茶碟一起端起，静静地喝了一口。她不怎么喜欢喝药茶。她最爱喝的是像深夜恶魔一样滚烫而浓厚的咖啡。不过那东西跟午后的温室不是很搭调。所以在温室里，她总是跟女主人喝同样的东西。女主人请她吃饼干，青豆就拿起一块吃了下去。是姜汁饼干，刚刚出炉，带着新鲜的姜味。青豆想起，女主人战前曾经在英国居住过一段时间。女主人也拿了一块，轻轻地小口吃着，安静得连肩膀上沉睡的珍稀蝴蝶都没有察觉。<br />“回去的时候，塔麻鲁会像平时一样拿钥匙给你。”她说。“用完以后就请寄回来。像平时一样。”<br />“好的。”<br />两人安然沉默了一阵。密封的温室里没有任何来自外界的声音。蝴蝶安心地继续沉睡着。<br />“我们没有做任何错事。”女主人直视着青豆的脸。<br />青豆轻轻咬了咬嘴唇，然后点点头。“我知道。”<br />“看看那信封里的东西吧。”女主人说。<br />青豆拿起桌上的信封，把里面的七张照片在华贵的青瓷茶壶边并排摆开，就像摆开一副象征凶兆的塔罗牌。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子身体各部位的近距离特写。后背，乳房，臀部，大腿，还有脚底，只是没有拍到脸。她的身体上到处是暴力的痕迹，留着伤痕和细长的青肿，看上去是被皮带抽打过。阴毛被剃光，附近有用烟头烫过的印记。青豆的表情下意识地凝重起来。虽然以前也看过类似的照片，但这么严重的还从来没见过。<br />“这是你第一次看到吧。”女主人说。<br />青豆默默地点点头。“虽然大概听您说起过，但照片还是第一次看到。”<br />“就是那男人干的。”老妇人说。“三处骨折已经处理过了，但一只耳朵的听觉受到了影响，恐怕没办法恢复了。”虽然她的音量并没有变化，但声音比刚才冰冷坚硬了些。停在她肩膀上的蝴蝶仿佛感觉到了这种变化，猛然惊醒，展开翅膀轻飘飘地飞走了。<br />她继续说道：“如果一个人能做出这种事来，无论如何，也不能置之不理。”<br />青豆把照片收在一起，放回信封里。<br />“你说呢？”<br />“我也这么想。”青豆表示同意。<br />女主人从椅子上站起身，像拿起精巧的武器一样伸手拿起了放在一边的喷壶，似乎在努力平静心情。她的脸色有些发青，眼睛直直地望着温室的某个角落。青豆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并没有看到什么特别的东西，只看到一盆大蓟。<br />“谢谢你特意赶来，辛苦了。”她手上依然握着空荡荡的喷壶，静静地示意今天的会见到此结束。<br />青豆也站起身，拿起了背包。“多谢您的茶。”<br />“让我再次向你表示感谢。”女主人说。<br />青豆轻轻微笑了一下。<br />“不必有任何担心。”不知不觉中，女主人的声调已经恢复了以往的平静，眼神中露出了温柔的光芒。她轻轻握住青豆的手臂。“因为我们的所作所为是正确的。”<br />青豆点点头。对话照常以这句台词收尾。青豆想，大概她是在不断叮嘱自己而已，就像咒语或者祈祷一样。“不必有任何担心，因为我们的所作所为是正确的。”<br />青豆确认了一下附近没有蝴蝶在飞，然后把温室的门打开一条缝，闪身出来，把门带好。女主人仍然握着喷壶留在里面。走出温室时，外面的空气无比清新，带着树木和草坪的香气。这才是现实的世界。时间照常流动着。青豆深深吸了一口现实世界的空气。</p><p class="ubb__split">塔麻鲁坐在大门前原来的那把椅子上，等着把私人文件柜的钥匙交给她。<br />“办完了？”他问道。<br />“应该是。”青豆说着，在他旁边坐下，接过钥匙放在背包的小袋里。<br />两人一言不发地望着飞进院子里的小鸟。仍然没有一丝风。柳枝静静地垂着。有几根柳枝几乎接触到了地面。<br />“那女人还好吗？”青豆问。<br />“哪个女人？”<br />“在涉谷酒店里心脏病发作而死的男人的太太。”<br />“现在还不算太好。”塔麻鲁皱着眉头说，“精神上的伤害还没有恢复，不太会说话。需要一点时间。”<br />“怎样的一个女人？”<br />“三十出头，没有孩子，长得很漂亮，给人感觉很好，身材也不坏。可惜今年夏天没办法穿泳装了。明年夏天大概也不行了。看到照片了？”<br />“刚刚看到。”<br />“很过分吧。”<br />“相当过分。”青豆说。<br />塔麻鲁说：“很常见的类型。男方是社会上公认的能人，大家给予高度评价，教育良好，还有高学历和社会地位。”<br />“但是一回家就变了个人。”青豆接过话头说了下去。“特别是喝了酒就粗暴起来。不过是那种只会对女人动粗的类型。只会打自己的老婆。但对外保持着好形象。大家都以为他是个正直善良的好丈夫。不管太太怎么对别人说自己如何被虐待，也是不会有人信的。那男人也知道这一点，所以动粗的时候专挑不太会被人看到的位置下手。或者使用不会留下痕迹的手段。就像这种？”<br />塔麻鲁点点头。“差不多。不过他从来滴酒不沾，大白天就突然动起手来。相当恶劣。太太是想要离婚的。但丈夫坚决不肯。或许是喜欢她，也或许只是不想放过触手可及的发泄对象。也有可能是喜欢用暴力强暴自己的太太。”<br />塔麻鲁轻轻抬起脚尖，检查着皮鞋的光泽，然后继续说下去。<br />“如果提出家庭暴力的证据，离婚是没有问题的，但是会花很多时间和金钱。如果对方准备一个手段高超的律师，还会遇到很多不愉快的事情。家庭裁判所很繁忙，法官不够用。就算离婚成立，确定了抚恤金或者抚养费的金额，也没有几个男人会老老实实付钱。他们可以寻找各种借口。在日本基本不会有男人因为离婚后不付抚养费而坐牢的。只要表现出愿意支付的意愿，随便象征性地付上一点，法院就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日本社会对男人太宽容了。”<br />青豆说。“可是凑巧的是，几天前那个使用暴力的丈夫在涉谷的酒店里犯了心脏病。”<br />“凑巧这个词太直白了。”塔麻鲁咂咂舌头，“我比较喜欢‘天意’。毕竟死因上没什么疑点，保险金额也不至于多到引人注意，人寿保险公司是不会怀疑的，应该会痛痛快快地掏钱。不过也不是小数字。那位太太可以用这笔保险金迈出新人生的第一步。而且离婚诉讼的时间和花费都节省了下来。繁杂而无谓的法律手续也好，离婚后的纠纷带来的精神痛苦也好，她都可以就此避开了。”<br />“而且整个社会都不会再有人去管那种危险的人渣，不必担心再出现新的受害者。”<br />“天意。”塔麻鲁说，“幸好他犯了心脏病，一切都顺利解决了。只要最后有个好结果就万事大吉了。”<br />“如果有什么地方可以称为最后的话。”青豆说。<br />塔麻鲁的嘴角显出了一点点皱褶，向人暗示着他在微笑。“总会有的。只不过不会特别注明‘这里是最后’而已。梯子的最后一个台阶上会写着‘这是最后一阶，请不要继续迈步’吗？”<br />青豆摇摇头。<br />“和这是一个意思。”塔麻鲁说。<br />青豆说：“只要联想常识，睁大双眼，自然就会明白哪里是最后。”<br />塔麻鲁点点头。“就算不明白——”他的手指在空中向下划了一下。“早晚也会有那一个最后的。”<br />两人一言不发地听着小鸟的鸣叫声。安稳的四月午后，没有任何恶意或者暴力的气息。<br />“现在这里收留着几位女性？”青豆问。<br />“四个。”塔麻鲁立即回答道。<br />“大家的立场都是相同的？”<br />“都差不多。”塔麻鲁说着，缩了缩嘴唇。“不过另外三人的情况没那么严重。对方只是平常那种不走正道的下贱之辈，没有我们刚才讨论的那一个那么恶劣。不过是些虚张声势的杂碎，没必要劳烦你动手，我们就可以解决了。”<br />“用合法的手段。”<br />“基本上合法吧。适当恐吓一下的程度还是要用的。当然，心脏病发作也是个合法的死因。”<br />“那当然。”青豆应着。<br />塔麻鲁把双手放在腿上，望着静静垂下的柳枝。<br />青豆犹豫了一阵，下定决心说：“啊，塔麻鲁先生，有件事想要问你。”<br />“什么事？”<br />“警官的制服和手枪是几年前换成新式的？”<br />塔麻鲁轻轻皱了皱眉。她的话语间仿佛有些令他提高警惕的声音存在。“为什么突然问起这个？”<br />“没什么，只是突然想起来的。”<br />塔麻鲁看着青豆的眼睛。他的眼神保持着绝对中立，但是不包含任何表情，仿佛四周空空的，随时可以向任何一边倒下去。<br />“一九八一年十月中旬，在本栖湖附近，山梨县警方与激进派发生了剧烈的枪战。第二年警察就作出了重大改革。两年前的事情了。”<br />青豆不动声色地点点头。虽然这件事她根本毫无印象，但也只好配合对方说下去。<br />“很血腥的。对面是三挺卡拉希尼柯夫AK47，这边是老式左轮，根本称不上是战斗。三名可怜的警官被打成了肉馅。自卫队的特殊空中冲锋部队立即出动了直升机。警察的脸面都丢尽了。之后中曾根首相立即正式开始强化警察的力量。警察机构作了大幅改革，设置了特殊枪械部队，普通警官也开始带上高性能的自动手枪，Beretta　92式。你用过吗？”<br />青豆摇摇头。怎么会呢。她连气枪都没打过。<br />“我用过。”塔麻鲁说。“十五连发的自动手枪。用9毫米的帕拉贝伦弹。这是公认的好枪，美国陆军也在用。虽然不算便宜，但卖点在于没有SIG或者Glock那么昂贵。不过普通人没办法随便使用。老式左轮只有490克重，新的有850克。让缺乏训练的日本警察拿这玩意根本派不上用场。在这么车水马龙的城市拿那么高性能的手枪开火，毫无疑问会伤到普通市民。”<br />“您在哪里用过这种枪？”<br />“啊，很平常的。有次在泉水边采草药时，突然有只妖精不知从哪里出现，给我一把Beretta　92式，叫我试着向那边的白兔先生开一枪。”<br />“我说认真的。”<br />塔麻鲁嘴角的皱褶加深了一点。“我从来都是认真的。”他说，“总之，改用新手枪和新制服是在两年前的春天，差不多就这个时候。这答案还可以吗？”<br />“两年前。”她说。<br />塔麻鲁再次用锐利的目光看着青豆。“我说，如果有什么不对劲的事情，还是告诉我比较好。跟警察扯上什么了吗？”<br />“不是。”青豆说着，两只手的手指在空中轻轻乱划了一阵。“只是对制服有些好奇，记不起来是什么时候换掉的了。”<br />一段短暂的沉默之后，两人的对话自然地结束了。塔麻鲁再次伸出右手说：“还好顺利结束了。”青豆握住他的手。这个人很清楚，做完性命攸关的重大工作之后，需要一点肉体接触带来的温暖而沉静的鼓励。<br />“放个假吧。”塔麻鲁说，“偶尔需要站定不动，深呼吸，让头脑空白下来。跟男朋友去关岛什么的玩玩好了。”<br />青豆站起身，背上背包，调整了一下套头衫帽子的位置。塔麻鲁也站了起来。他个子并不高，但是站在那里就像一堵石墙，带着惊人的致密感。<br />塔麻鲁目送着她向外走去。青豆一边走，一边感受着背后的视线。所以她收紧下颌，挺直脊背，用稳健的步伐笔直地向前走着。然而在他人看不到的一侧，她陷入了混乱。在自己一无所知的地方，自己一无所知的事情一件接一件地发生着。不久之前，她还掌握着整个世界，没有任何破绽，没有任何矛盾。可是现在，她的世界已经千疮百孔了。<br />本栖湖枪战？Beretta　92式？<br />到底发生了什么？这么重要的新闻，青豆怎么会没看过？这世界的系统开始混乱起来了。她一边走着，一边飞快地思考着。不管发生了什么，都得想办法重新把世界整理好。找到适当的理由。越快越好。不然，事情就无法收拾了。<br />塔麻鲁应该已经察觉到青豆内心的混乱了。那个男人小心谨慎，直觉灵敏，同时也很危险。塔麻鲁深深尊敬着他的女主人，忠心耿耿地跟随着她。为了保证她的安全，他什么都做得出来。青豆和塔麻鲁相互认可，也相互抱有好感，或者说类似好感的感情。但是如果他断定青豆的存在会以某种理由危害到女主人，他会毫不犹豫地放弃青豆，手脚麻利地把她处理掉。这不能怪他。这就是他的职责。<br />青豆走到院子的另一端时，门自动打开了。她望着监视摄像机，努力露出一个热情的微笑，若无其事地轻轻挥了挥手。她走出院墙之外时，门在她背后缓缓关了起来。青豆一边走下麻布陡峭的坡道，一边在头脑中一条条整理着接下来必须要做的事情。严密地，清晰地整理着。 </p>]]></description>
      <pubDate>Wed, 27 Jan 2010 08:41:14 -0800</pubDa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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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第6章 天吾 我们要去很远的地方吗？</title>
      <link>https://blog.sinzy.net/@silentangel/entry/21264</link>
      <description><![CDATA[<p class="ubb__first">礼拜五早上五点刚过，小松来电话了，把天吾从梦境中唤醒。他走过长长的石板桥，正要去对岸拿什么重要的文件。过桥的只是他孤身一人，下面是一条美丽宽广的河流，水中点缀着几处沙洲。河水缓缓地流着，沙洲上生长着柳树，水里有鳟鱼优雅地游过。嫩绿色的柳叶轻轻垂在水面上。中国产的器皿上经常会有类似的风景。他醒过来，在黑暗中看了看枕边的钟。当然，在拿起听筒之前，他就可以猜想得到是谁在这种时候打电话。<br />“天吾君，有文字处理机吗？”小松问。连声“早上好”或者“睡醒了？”都没有。他这会没在睡觉，想必是通宵了吧，总不会是早早起来等着看日出的。在不知道什么地方想到了某些事情，觉得应该对天吾说，所以才打电话来。<br />“当然没有啊。”天吾说。周围还很暗。而他感觉自己仍然站在石板桥的中央。天吾难得会做清晰到如此地步的梦。“虽然不怎么值得自夸，我是没有多余的钱去买那玩意的。”<br />“会用吗？”<br />“会啊。电脑也好，文字处理机也好，都还算是会用的。预备校里就有，工作里不时要用到的。”<br />“那今天你去转转，买一台回来吧。我对机械类的东西一窍不通，所以牌子啊型号啊你就看着办好了。费用回头找我要。我希望你能尽快开始写《空气之蛹》。”<br />“可是再便宜也要二十五万日元一台吧。”<br />“那点钱不算什么的。”<br />天吾握着听筒一脸惊诧。“也就是说，小松先生要给我买文字处理机？”<br />“啊，一点小钱罢了。干这笔生意投这点钱是应该的。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你也知道，《空气之蛹》是用文字处理机写的原稿送来的，所以重写的话还是用文字处理机比较方便。尽量把格式什么的弄得和原来一样。今天能开始写吗？”<br />天吾想了想。“好啊，想写的话随时都可以开始写。不过深绘里说，允许我重写的条件是礼拜天去跟她指定的某个人见面，现在还没见过。说不定见面以后谈不拢，钱白花，力气白费啊。”<br />“无所谓。总会有办法的。不用管那些小事，马上着手去办吧。我们是在跟时间赛跑。”<br />“您认为面谈会顺利？”<br />“是直觉。”小松说，“我在这方面的直觉很准的。虽然没有什么天生的才能，但直觉要多少有多少。我就是凭着这个战战兢兢活到了现在。我说天吾君，你知道才能和直觉最大的区别在哪里吗？”<br />“不知道啊。”<br />“有再多的才能，也未必能换来一顿饱饭；但是有优秀的直觉，就完全衣食无忧了。”<br />“我会记住的。”天吾说。<br />“所以不必担心。今天立即开始工作就好。”<br />“既然小松先生这么说，我是无所谓的。我只是不想贸然启动，事后再来说‘唉，全都一场空’啊。”<br />“我会负起所有那类责任的。”<br />“明白了。中午过后要见个人，然后就空下来了。我早上出去找找文字处理机。”<br />“就这么办吧，天吾君。靠你了。用我们两个人的力量，把世界翻个底朝天吧。”</p><p class="ubb__split">九点多，有丈夫的女朋友打电话来。这是她开车送丈夫和孩子到车站之后的时间。本来她会在今天午后去天吾家里。两个人总是在星期五见面的。<br />“身体状况不太理想。”她说。“真遗憾，看来今天是去不成了，下周吧。”<br />所谓身体状况不太理想，是来月经的婉转说法。她从小就在高贵而婉转的语言环境中长大。虽然她在床上一点也没有那种气氛，不过那是两码事。天吾说，见不到你我也很遗憾。不过既然事已至此也没什么办法。<br />不过就这一礼拜而言，见不到她也不是那么遗憾的事情。虽然和她做爱很开心，但天吾的心思已经完全转到了重写《空气之蛹》的工作上。就像生命的萌芽在上古时期的海洋里涌动一样，各种重写的思路在他的大脑中时隐时现。天吾想，我也跟小松先生一样。事情还没正式确定之前，心思早已经飞了出去。<br />十点钟，他来到新宿，用信用卡买了台富士通的文字处理机。这台是最新的型号，比同系列从前的产品都轻便了许多。他顺便还买了备用的色带和纸，一起提回公寓，放在桌上，接通电源。工作时他用过富士通的大型文字处理机，小型机的基本用法也相差不多。他一边确认机器的用法，一边开始动手重写《空气之蛹》。<br />要怎么重写这部小说，天吾并没有明确的计划，只是某些细节部分有些零散的想法，没有想过重写中需要贯彻的方法或者原则。其实天吾本来也不是很确定，像《空气之蛹》这样幻想、感性的小说，到底能不能用理性的方式重写？小松说的没错，这文章是要重写，可是能保证原来的气氛和资质毫不受损吗？就像给蝴蝶安上骨架一样？想到这里，他感到有些迷惑，越发不安起来。但是一切都已经开始运转了，时间也很有限，没有时间慢慢思考了。只能从细节开始一点点具体起来了。处理细节的时候，整体感觉说不定就会自然浮现出来。<br />天吾君，我知道你做得到。小松很自信地断定过。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能这样肯定，天吾还是暂且接受了他的看法。这个人言行都有诸多问题，基本上只为自己考虑。如果有那种必要的话，他肯定会毫不犹豫地把天吾扔到一边，头也不回地走掉。但是他也说过，作为一个编辑，他具有某种特别的直觉。小松从来不会感觉到迷惑。有什么事都能立即判断作决定，然后开始实施。这一点天吾身上是绝对没有的。<br />中午十二点半，天吾正式开始重写。他把原稿开头的几页原封不动打进了文字处理机里，直到差不多一章左右为止。内容基本上不动，只是彻底改变其中的文字。跟装修房子一样。因为结构本身没什么问题，所以保持不变。水管的位置也不用动。只是把能换掉的东西，——比如地板，天花板，墙壁或者隔板，——统统拆掉，换上新的。天吾对自己说，我是一个负责全包的优秀工匠。没有什么设计图。我只能凭着直觉和经验，当场开工。<br />在初读之下难以理解的地方加些说明，让文字更加流畅，删掉多余或者重复的部分，描述不足的地方作些补充。偶尔调换一下文字或者段落的顺序。原文里的形容词和副词少得可怕，这算是一大特征，需要尊重。但是确实需要形容的地方，还是适当加了些词进去。深绘里的文字虽然稚嫩，但优点和缺点泾渭分明，所以文字取舍的工作没有想象中那么花时间。因为稚嫩，会有难以理解或者难以读懂的部分，但是也正因为稚嫩，才会不时出现令人眼前一亮的新鲜表现。前一种类型就全部换掉，后一种类型留着就好。<br />重写工作的进展中，天吾意识到，深绘里写这部作品的目的并不是要留下什么文学作品。她只是把自己酝酿出的故事——按她自己的话说，是她亲眼目睹的故事——暂且以语言的形式记录下来而已。不用语言记录也是可以的，但除了语言，没有什么更适合表达的手段了。只是这样。所以她根本没有什么文学上的野心。因为没想过要把写出来的文字变成商品，所以就不会注意表现中的细节问题。以房子来比喻的话，只要有墙，有屋顶，能遮风挡雨就够了。所以无论天吾怎么改，深绘里本人都不会介意。因为她的目的已经达到了。“想怎么改都可以”，应该是她的真心话。<br />然而形成《空气之蛹》的文字绝对不是只为了自己看明白而写的。如果深绘里只是想要把自己看到的和脑中浮现的东西记录成信息，只要一条条写下来就可以了，没必要用麻烦的方式写成读物。无论怎么想，这文字都是为了另外某个人拿来看而写下的文章。所以尽管《空气之蛹》的写作目的不是文学作品，尽管文字相当稚嫩，它仍然有着打动人心的力量。不过这个“另外某个人”似乎与近代文学基本原则中强调的“不固定的多数读者”不一致。天吾越是读下去，这种感觉就越强烈。<br />那么，她设想的读者是哪一种呢？<br />当然，天吾不知道。<br />天吾只知道，《空气之蛹》同时具备巨大的优点和巨大的缺陷，是个相当极端而独特的幻想故事，其中包含着某种特殊的目的。</p><p class="ubb__split">重写之后，原稿的字数是原来的两倍半。因为不足的部分要比多余的部分多得多，只要按条理写下去，总量总是会增多的。毕竟原来的样子太过于空荡荡了。现在文章条理更清晰，观点更稳定，更容易读懂了。但是整体感觉也有些臃肿。理论的东西说得太直白，原稿那种尖锐的笔触弱了许多。<br />接下来要把臃肿的文章中“可以拿掉的部分”给去掉。把所有多余的赘肉从头到尾一点点抹掉。删除的工作要比添加简单得多。之后文字量又少了三成。这就是一种头脑游戏。先给一段时间，能加多少字就加多少字；再给一段时间，能删多少字就删多少字。这种工作反复下去，振幅就会越来越小，文字量最终稳定在应该稳定的位置，多一字嫌多，少一字嫌少。删掉自以为是的语句，除去多余的修饰，把太露骨的大道理藏好。天吾天生就是做这种事的专家，像空中盘旋着寻找猎物的鹰隼一样集中精力，像运送水桶的牲畜一样坚韧，绝对忠实于游戏规则。</p><p class="ubb__split">他屏着呼吸埋头苦干，不知不觉抬头望望墙上的钟，已经快下午三点了。午饭好像还没有吃。天吾到厨房烧上开水，然后磨了些咖啡豆。他吃了几块带奶酪的饼干，咬两口苹果，然后用开水煮咖啡。一边用马克杯喝着咖啡，他开始专心地回想跟那个年长的女朋友做爱的情景，用来转换心情。本来平时正是他们在一起缠绵的时间。他在做什么。她在做什么。他闭起眼，仰头深深叹了口气，满含着暗示和种种可能性。<br />天吾回到桌边，重新整理思路，在文字处理机上反复读了几遍《空气之蛹》开头的一节，就像斯坦利•库布里克的电影《突击》开头那一场，将军在战壕里巡视一样。但是还不够。很多地方需要修补。几处沙袋掉落下来。机枪的弹药不足。铁丝网也出现许多失修之处。<br />他把这些文字打印了出来，然后保存文档，关了处理机，放在桌子一边。他把打印稿摆在面前，拿起铅笔，又仔细地重读了一遍。觉得多余的地方继续修剪，觉得不足的地方继续补充，不太自然的部分继续润色。仔细地选择与每个位置相适应的语句，从各种角度检查效果，如同给浴室的缝隙里贴瓷砖。贴不进去的话，就得调整形状。一点点潜台词的区别，都可能给文章带来或好或坏的影响。<br />同样的文章在处理机屏幕上和打印纸上看来有微妙的差异。斟酌词汇时，用铅笔写下来与在处理机上敲键盘的感觉也是不一样的。从两种角度分别确认是必不可少的步骤。他打开处理机的电源，把用铅笔在打印纸上修改的部分一个个输回屏幕上，然后在屏幕上重新读一遍新的原稿。天吾想，不错。每句话都带着应该有的份量，以及自然的节奏。<br />天吾坐在椅子上伸了个懒腰，仰起头重重呼了口气。当然，这还远远没有完成。过几天再来看的话，肯定还会看到什么需要改的地方。不过现在就先这样吧。精神集中力差不多到极限了，需要一点时间来恢复。时钟指向了五点钟，周围渐渐暗了下来。明天再继续写下面一节吧。开头的一节就花了差不多一天时间。比想象中要麻烦一点。不过摸清门路，找好节奏的话，后面就会快得多了。而且其实最花时间的就是开头的部分。只要写好开头，后面的——<br />天吾想起了深绘里的脸庞。如果她看到自己改写的原稿，会有什么想法呢？天吾想象不出来。他对深绘里这个人还几乎一无所知。十七岁，高三，对考大学完全没有兴趣，说话怪怪的，喜欢喝白葡萄酒，具有能迷乱人心的美丽相貌，除此之外再无所知了。<br />但是天吾可以感觉到，自己正在渐渐掌握，或者说接近于掌握了深绘里在《空气之蛹》中试图描写的（或者说试图记录的）那个世界是怎样的一种存在。在天吾仔细地、用心地润色那些文字的过程中，深绘里用那种特别而有限的语言努力描绘出来的景象，更加鲜明地浮现了出来。一条涓涓细流已经诞生了。天吾知道这一点。虽然他只是在技术层面做些修补，但就像完全由自己笔下诞生的一样，修补后的文字自然而沉稳。《空气之蛹》这个故事有力地现出了雏形。<br />天吾格外欢喜。虽然长时间集中精神做这些工作感觉很累，但心情却很高涨。即使关掉文字处理机的电源，离开了桌边，他仍然一心想要继续写下去。他打心底享受着重写工作。这样下去，应该不会让深绘里太失望。不过天吾实在想像不出深绘里高兴或者失望的样子。或者说，就连嘴角翘一翘或者表情微微低沉下来的样子都想象不出。她的脸上从来没有表情。天吾不知道是因为没有感情才没有表情，还是因为感情和表情联系不到一起。总之，是个不可思议的少女。天吾由衷地想。</p><p class="ubb__split">《空气之蛹》的主人公可能就是过去的深绘里本人。<br />她是一个十岁的少女，在山林中的一个特殊的公社（或者类似公社的地方）照看着一头盲眼的山羊。这是别人交给她的工作。所有孩子们都会接到相应的工作。这头山羊年纪很大，但是对公社意义非凡，需要一刻不离地看守，防止受伤或者走失。她接到的指示就是这样。可是她一时疏忽没有照看到的时候，山羊死掉了。于是她受到了惩罚，和死去的山羊一起被关进了古老的仓库里。整整十天，少女完全与世隔绝，不得出门一步，也不得与任何人交谈。<br />山羊的作用是连接小人与这世界的通路。她不知道小人是好人还是坏人（当然天吾也不知道）。一到晚上，小人们就通过山羊的尸体来到这个世界，天亮了就回到原来那一边。少女能与小人们对话。小人们教少女如何制作空气之蛹。</p><p class="ubb__split">天吾最佩服的，就是那只盲眼山羊的习性和活动描写得实在细致入微。这种细节描写让整部作品都生动了起来。她莫非真的养过一只盲眼的山羊？还有，她真的在她所描写的这种山林中的公社里生活过吗？天吾觉得应该是生活过的。如果完全没有这种经验的话，深绘里讲故事的才能就是绝对少见的天生异禀了。<br />天吾想，下次跟深绘里见面的时候（也就是这个礼拜天），问一问山羊和公社的事情吧。当然，深绘里未必会回答。回想一下上次对话，她似乎只会回答那些回答一下也无妨的问题。不想回答的问题，或者没打算回答的问题就会直接跳过，简直就像没有听到过一样。跟小松一样。他们在这方面很像。而天吾不会。不管别人问他什么，他都会规规矩矩地寻找些答案来回答。这大概是天生的吧。</p><p class="ubb__split">五点半，年长的女朋友打来电话。<br />“今天在做什么？”女朋友问。<br />“写了一整天的小说。”天吾半真半假地说。毕竟不是在写自己的小说，可是又不能详细解释给她听。<br />“工作还顺利吗？”<br />“还可以吧。”<br />“真不好意思，今天突然取消了，下周我想能见面的。”<br />“那我就期待着了。”天吾说。<br />“我也是。”她说。<br />然后她聊起了孩子。她经常对天吾说自己孩子的事情。两个小女孩。天吾没有兄弟姐妹，当然也没有孩子，所以不知道小孩子是怎样一种生物。但她并不介意，时常聊起自己的孩子。天吾自己不太说话，只是莫名喜欢听别人说话。所以他总是很感兴趣地听她说这说那。她的长女上小学二年级，在学校里似乎总是被人欺负。孩子自己从来没有说起过，但是同学的家长说似乎是有的。天吾从来没见过那孩子，只是看过一次照片。看上去跟母亲并不很像。<br />“为什么会被人欺负的？”天吾问。<br />“因为不时会有哮喘发作，没办法跟大家一起活动。可能是这个原因。本来是个很率直的孩子，学习成绩也不错。”<br />“真不明白。”天吾说。“有哮喘的孩子应该是用来保护的啊，怎么会用来欺负呢。”<br />“孩子的世界没那么简单啊。”她叹了口气，“只是因为跟大家不同，就会被鄙视。虽然大人的世界里也差不多，但在孩子的世界里会以更为直接的形式表现出来。”<br />“具体是怎样的形式？”<br />她具体举了些例子。每件事看起来都无足挂齿，但形成常规的话，对小孩子来说就很痛苦了。把什么东西藏起来。不跟她说话。恶意模仿。<br />“你小的时候被人欺负过吗？”<br />天吾回想了一下小时候的事情。“应该没有。或者说就算有我也没去注意。”<br />“如果没注意的话，就说明一次也没有过。因为欺负这种事的根本目的，就是让对方感觉到自己被欺负了。受害者完全没注意到的欺负，那还叫什么欺负啊。”<br />天吾小时候个子高大，也很强壮，非常惹人注目。这应该也算一个没有被欺负过的原因。不过当时天吾在为更严重的问题烦恼着，完全没去在意这些事情。<br />“你被欺负过吗？”天吾问。<br />“没有。”她肯定地说，之后露出了一点犹豫的神情。“欺负人，倒是有过的。”<br />“和大家一起吗？”<br />“嗯。小学五年级时，跟所有人一起不和某个男生说话。我想不起来为什么要这么做了。应该是有什么直接原因的，不过既然想不起来，应该也不是什么重要事情。不过我现在也觉得很对不起那孩子。那么做实在很丢脸。为什么那么做了呢。我也不是很明白。”<br />天吾忽然想起了什么。虽然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现在不时还是会记起。不过从前他从未提起过。提起来话就长了。而且一旦说出口，其中包含的最重要的信息就会丧失殆尽。他从未对别人说过，以后应该也不会对别人说。<br />“最后呢，”年长的女朋友说，“知道自己不是被人排斥的少数，而是排斥别人的多数时，大家就安心了。啊，真好，我不是那边那个人。无论在什么时代，什么社会，基本上都是一样的。有很多人跟自己在一起，就不用考虑太多麻烦事。”<br />“如果身处少数那一边，就要考虑很多麻烦事。”<br />“是啊。”她带着几分忧郁说。“不过在这种环境里，至少可以让自己动动脑子。”<br />“动脑子去考虑麻烦事。”<br />“这也是个问题。”<br />“别想太多。”天吾说，“最后不会那么严重的。班上总该有几个能自己好好动脑的孩子才对。”<br />“也对。”她说着，默默思考了一阵。天吾握着话筒，耐心等待她整理自己的思绪。<br />“谢谢。跟你聊聊感觉轻松了点。”她过了好一阵才若有所思地开口说。<br />“我也轻松了点。”天吾说。<br />“为什么？”<br />“因为能跟你聊天啊。”<br />“下周五见。”她说。</p><p class="ubb__split">挂掉电话后，天吾出门到附近的超市里买了些食物。他抱着纸袋回到屋里，把蔬菜和鱼一件件包好放进冰箱，然后听着调频音乐节目开始做晚饭。这时，电话响了。一天接到四次电话，对天吾来说也是件难得的事，一年也不会有几回。这次来电话的是深绘里。<br />“这个礼拜天的事。”深绘里没做任何铺垫，劈头就是这一句。<br />电话那边可以听到汽车排气的声音。司机好像在发什么火。她大概是用繁华街道上的公共电话打来的。<br />“这个礼拜天，也就是后天，我先和你见面，然后再去见另外那个谁。”天吾把她的发言补充完整。<br />“早上九点，新宿车站，立川方向一号车。”她并排列出了三个事实。<br />“也就是在中央线下行站台的一号车那里等吗？”<br />“对。”<br />“买票要买到哪里？”<br />“哪里都好。”<br />“随便买张票，然后到站时再算吗？”天吾推测着补充上去，感觉跟重写《空气之蛹》的感觉好像。“还有，我们要去很远的地方吗？”<br />“现在在做什么。”深绘里没理会天吾的问题。<br />“在做晚饭。”<br />“都有什么。”<br />“因为一个人住，做不了太好的东西。烤一条梭鱼干，配上萝卜泥。用葱和蛤仔煮个味噌汤，加上豆腐一起吃。用醋醃些黄瓜和海带，再就是白米饭和白菜做的泡菜。没了。”<br />“好像很好吃。”<br />“是吗？说不上多好吃的东西吧。平时多半都在吃这些。”天吾说。<br />深绘里没说话。她似乎并不介意长时间保持沉默，但天吾很介意。<br />“对了，我开始重写你的《空气之蛹》了。”天吾说。“虽然还没经过你最终同意，但时间紧迫，再不开始写的话就来不及了。”<br />“小松先生这么说的。”<br />“对，小松先生叫我开始写的。”<br />“跟小松先生关系很好。”<br />“嗯，大概吧。”天吾心说这世上会有人跟小松关系好吗？不过说出口的话还要浪费时间解释。<br />“重写还顺利。”<br />“目前还算顺利。”<br />“那就好。”深绘里说。听上去好像不只是口头的表达而已，可以感觉到她对重写顺利这件事以自己的方式欣喜着。不过她有限的感情表现形式只能给出这么一点点提示。<br />“但愿你看了会喜欢。”天吾说。<br />“不必担心。”深绘里立即回答。<br />“为什么？”天吾问。<br />深绘里没有回答，只是在电话另一端沉默着。这是种刻意的沉默。让天吾去思考些什么的沉默。不过天吾无论怎么想也想不明白她为何会有这种自信。<br />为了打破沉默，天吾开口说：“对了，我有件事想问你。你真的在公社一样的地方住过，养过山羊吗？你这方面的描写非常逼真，所以我想知道是不是真实发生过。”<br />深绘里轻轻咳了一下。“我不说羊的事。”<br />“没关系。”天吾说，“不想说就不必说了。我只是好奇而已。不必介意。对作家来说，作品就是一切，不需要再多加说明。礼拜天去见你。还有，要见那个人的话，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吗？”<br />“我不太清楚。”<br />“也就是说，用不用穿整齐一点，或者带点见面礼什么的？因为我完全无从想象要见怎样一个人啊。”<br />深绘里再次沉默了。不过这一次不是刻意的沉默。她只是单纯地无法理解天吾问这问题的目的，或者说无法理解天吾的这种想法。天吾的问题在她的意识里飘来飘去无法落地，仿佛已经超越了意识所能理解的范围，永远消失在了一片虚无之中，好比孤独的行星探测火箭径直从冥王星身边划过。<br />“好吧，也不是什么重要事情。”天吾无可奈何地说。本来向深绘里问这种问题就是问错了人。算了，随便买些水果就好。<br />“那礼拜天九点见。”天吾说。<br />深绘里等了几秒，一言不发地挂了电话，没说“再见”，也没说“礼拜天见”，只是突然挂了电话。<br />或许她是对天吾点点头之后挂的电话。可惜多数情况下肢体语言在电话里是发挥不了作用的。天吾把话筒放回原处，深呼吸了两下，把大脑回路切回比较现实的状态，然后继续准备朴素的晚饭。</p>]]></description>
      <pubDate>Fri, 22 Jan 2010 22:52:27 -0800</pubDa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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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ZT]克林顿国务卿关于互联网自由的讲话 官方译文</title>
      <link>https://blog.sinzy.net/@silentangel/entry/21261</link>
      <description><![CDATA[<p class="ubb__first"> 克林顿国务卿2009年1月21日在华盛顿哥伦比亚特区新闻博物馆（Newseum）发表讲话，阐述互联网自由对社会进步和经济增长的重要性，宣布将把增进“连接自由”作为一项基本外交目标。以下是讲话全文，由美国国务院国际信息局（IIP）翻译。</p><p class="ubb__split"><br />希拉里∙克林顿（Hillary Rodham Clinton）国务卿<br />华盛顿哥伦比亚特区新闻博物馆（Newseum）<br />2009年1月21日（星期四）</p><p class="ubb__split">非常感谢，艾伯托（Alberto）。不仅要感谢你的赞誉和介绍，而且要感谢你和你的同事们在这个重要机构中发挥的领导作用。很高兴来到新闻博物馆。这个博物馆是一座纪念碑，见证了我们最珍视的一些自由。我十分感谢能有此机会谈谈如何运用这些自由应对二十一世纪的各项挑战。</p><p class="ubb__split">虽然我并不能看到你们所有的人——因为在这样的场合灯光照射我的眼睛，而你们都在背光处——但我知道在座的有很多朋友和老同事。我要感谢自由论坛（Freedom Forum）的首席执行官查尔斯∙奥弗比（Charles Overby）光临新闻博物馆，以及我在参议院时的老同事理查德∙卢格（Richard Lugar）和乔∙利伯曼(Joe Lieberman)两位参议员，他们两位都为《表达法》（Voice Act）的通过作出了努力。这项立法表明，美国国会和美国人民不分党派，不分政府部门，坚定地支持互联网自由。</p><p class="ubb__split">我听说在场的还有参议员萨姆∙布朗巴克（Sam Brownback）、参议员特德∙考夫曼（Ted Kaufman）、众议员洛雷塔∙桑切斯（Loretta Sanchez）、许多大使、临时代办和外交使团的其他代表、以及从中国、哥伦比亚、伊朗、黎巴嫩和摩尔多瓦等国前来参加我们关于互联网自由的“国际访问者领袖计划”（International Visitor Leadership Program）的人士。我还要提到最近被任命为广播理事会（Broadcasting Board of Govenors）理事的阿斯彭研究所（Aspen Institute）所长沃尔特∙艾萨克森（ Walter Isaacson）。毫无疑问，他在阿斯彭研究所从事的支持互联网自由的工作中发挥了重要作用。</p><p class="ubb__split">这是关于一个非常重要的议题的一个重要讲话。但在开始谈这个议题前，我想简要介绍一下海地的情况。过去八天来，海地人民和世界人民携手应对一场巨大的灾难。我们这个半球曾历经磨难，但我们目前在太子港面临的困境鲜有先例。通讯网络在我们抗击这场灾难的过程中发挥了极其重要的作用。不用说，当地的通讯网络遭受了重创，在很多地方被彻底摧毁。地震发生后仅几个小时，我们就与民营部门的伙伴发起“海地”（HAITI）短信捐款活动，使美国的移动电话使用者能通过发短信向救灾工作捐款。这项活动充分展示了美国人民的慷慨。迄今，该活动已为海地的抗震救灾筹集了2500多万美元。</p><p class="ubb__split">信息网络在救灾现场也发挥了极其重要的作用。星期六，我在太子港会见普雷瓦尔（Preval）总统时，他的重点目标之一是要努力恢复通讯。幸存的通讯设施不足以帮助当地政府官员相互联络，非政府组织以及我们的文职部门和军队的领导人的运作能力都受到严重影响。高科技公司设立了互动地图，帮助确定救灾需要和目标资源。就在星期一，一名年仅七岁的小女孩和两名妇女通过发短信呼救被一个美国搜救队从坍塌的超市的残砖碎瓦下救了出来。这些事例只是一个普遍现象的缩影。</p><p class="ubb__split">信息网络的扩展正在为我们的星球建立一个新的神经系统。在海地或湖南发生什么情况时，我们其余的人都能从当事者那里实时得知。我们还可以实时作出反应。灾后迫切希望提供帮助的美国人和被困在超市瓦砾下的小姑娘以一年以前乃至一代人以前还想象不到的方式被联系在一起。今天，同样的原则适用于几乎整个人类。我们今天坐在这里，你们中间任何人——或更有可能的是我们孩子中的任何人——都可以拿出很多人每天随身携带的通讯工具，将这次讨论的内容发送给全世界数十亿人。</p><p class="ubb__split">在很多方面，信息从未像今天这么自由。与过去任何时候相比，今天都有更多的方式把更多的想法传播给更多的人。即使在集权国家，信息网络也在帮助人们发现新的事实，向政府更多地问责。</p><p class="ubb__split">例如，奥巴马总统11月访华期间与当地大学生的直接对话包含了网上提问，突显了互联网的重要性。在回答一个网上提问时，他强调人民有权自由获取信息。他说，信息流通越自由，社会就越强健。他谈到获取信息的权力如何有助于公民向自己的政府问责，激发新的想法，鼓励创造性和创业精神。我今天来这里发表讲话正是出于美国对这一经过实践检验的真理的信念。</p><p class="ubb__split">由于人们的相互联系空前密切，我们也必须认识到这些新技术并非无条件地造福人类。这些工具也正被用于阻碍人类进步和剥夺政治权利。正如钢可被用于建造医院也可用于制造机枪。核能可为城市提供动力也可摧毁城市。现代信息网络及其支持的技术既可被用于行善也可被用于作恶。有助于组织自由运动的网络也能使“基地”组织得以煽动仇恨，挑起针对无辜者的暴力。具有开放政府信息和促进透明化潜力的技术也可被政府劫持，用于镇压异见，剥夺公民权利。</p><p class="ubb__split">过去一年来，我们看到对信息自由流通的威胁激增。中国、突尼斯和乌兹别克斯坦加强了对互联网的审查。在越南，使用广受欢迎的社交网站的权利突然消失。上个星期五在埃及，30名博客作者和维权人士被拘留。这批博客作者中的一位是巴塞姆∙萨米尔（Bassem Samir）。他有幸获释，今天也在这里，同我们在一起。因此，一方面，这些技术的推广明显地正在改变我们的世界，另一方面，尚无法预知这样的改变将对世界人民的人权和幸福产生何种影响。</p><p class="ubb__split">这些新技术本身不会在争取自由与进步的斗争中选择立场。但是，美国要做到立场鲜明。我们支持一个允许全人类平等享有知识和思想的互联网。而且我们认识到，在世界上建立何种信息基础设施将取决于我们和其他人为之确定的性质。虽然这是一个全新的挑战，但我们确保思想自由交流的责任可追溯至和众国诞生之初。《宪法》第一修正案的内容字字镌刻在这座大楼前那块50吨重的田纳西大理石上。世世代代的美国人都为捍卫刻在那块石头上的价值观付出了努力。</p><p class="ubb__split">富兰克林•罗斯福（Franklin Roosevelt）在1941年发表“四项自由”演讲时发扬了这些思想。当时，美国人面临着一系列的危机，此外还有信心危机。但是，对一个人人都享有言论表达自由、信仰自由、没有贫困、没有恐惧的世界的憧憬冲破了他那个时代的重重困难。多年之后，我的楷模之一艾琳娜•罗斯福（Eleanor Roosevelt）努力使这些原则成为《世界人权宣言》的奠基原则。这些原则成为继往开来每一代人的北斗，引导我们、鞭策我们、促使我们在险恶的环境中勇于向前。</p><p class="ubb__split">在科学技术飞跃发展的时候，我们必须反思这个传统。我们需要确保科学技术的进步与我们的原则同步。在接受诺贝尔奖时，奥巴马总统讲到需要建设这样一个世界，让和平建立在每一个人固有的权利和尊严之上。几天后在乔治敦大学关于人权的演讲中，我表示我们必须探索途径，把人权变成现实。今天，我们迫切需要在二十一世纪的电子世界中保护这些自由。</p><p class="ubb__split">世界上有许多其他的网络，有些帮助人员或资源的流动，有些辅助志同道合的个人之间的交流。但互联网是增强所有其他网络的能力和潜力的一个网络，因此，我们认为确保其使用者享有某些基本自由至关重要。其中最重要的是言论表达自由。这种自由的定义不再仅仅是公民前往市政厅前的广场批评他们的政府，而不担心遭受报复。博客、电子邮件、社交网络和手机短信开启了交流思想的新途径，也为信息审查带来了新目标。</p><p class="ubb__split">甚至就在我今天向你们讲演的此刻，某些地方的政府审查人员正在竭力将我的话语从历史的记录中删除。但历史早已作出裁决：这些手法注定失败。两个月前，我在德国参加了推倒柏林墙20周年纪念活动。参加这次活动的各国领导人向这个屏障对面那些英勇的男女志士表示敬意，他们曾经通过散发被称为“地下刊物”（Samizdat）的小册子来阐明反对压迫的道理。这些传单对“东方集团”专制政权的宣传和用心提出了质疑。许多人因散发传单受到残酷迫害，但他们的声音帮助穿透了“铁幕”的钢筋水泥和带刺的铁丝网。</p><p class="ubb__split">柏林墙象征着一个分隔的世界，代表一个时代。今天，这堵墙的一些碎片就陈列在这座它们理应归属的博物馆里。在我们这个时代，具有代表性的基础设施就是互联网。它取代了分隔，象征着联系。但是，就在网络扩展到世界各国的同时，我们发现许多地方以虚拟的墙壁代替了有形的墙壁。</p><p class="ubb__split">有些国家竖起了电子屏障，阻止本国人民分享世界上的一部分网络。他们从搜索引擎提供的结果中删除字词、名称和短语。他们侵犯了那些发表非暴力政治言论的人的隐私权。这些做法违反了《世界人权宣言》，因为《宣言》告诉我们，人人都有权通过“各种媒体不受疆界限制地寻求、接收和传播信息和思想”。由于这些限制手段的蔓延，一个新的信息帷幕正在世界上许多地方降临。为穿越这种阻隔，个人视频和博客文章正成为当今时代的“地下刊物”。</p><p class="ubb__split">正如过去的专制政权一样，有些政府正在打击那些利用这些工具的独立思考者。在伊朗总统大选后的游行示威期间，用手机拍摄的一位年轻女子遭血腥屠杀的斑驳画面成为通过数字技术对该政府暴行提出的控诉。我们已看到有报道说，当生活在海外的伊朗人在网上张贴对他们国家领导人的批评时，他们在伊朗的家人便成为报复的目标。尽管政府普遍采取严厉的恐吓手段，但伊朗英勇的公民记者们继续利用技术向全世界及其同胞报道他们国内发生的事件。伊朗人民为自身的人权呐喊，同时也鼓舞了全世界，他们的勇气正在重新诠释如何通过技术传播真理和揭露非正义现象。</p><p class="ubb__split">所有的社会都承认言论自由有其限度。我们不能容忍煽动他人从事暴力的人，例如此刻正利用互联网在全世界宣扬大规模屠杀无辜百姓的“基地”组织成员。那些以种族、宗教、族裔、性别或性取向为由攻击他人的仇恨言论也应受到严厉斥责。遗憾的是，这些问题均构成日益严重的挑战，国际社会必须共同进行抗击。我们还必须解决匿名发表言论的问题。对于那些利用互联网招收恐怖主义分子或传播被盗窃的知识产权的人，不能让他们将其网络行为与其真实身份脱钩。然而，对于那些为了和平的政治目的利用互联网的人士，这些并不能成为政府有计划地侵犯他们的权利和隐私的托辞。</p><p class="ubb__split">随着新技术的传播，言论自由可能是最明显会遇到各种挑战的一项自由权利，但并非仅此而已。信仰自由通常涉及个人与造物主对话或不对话的权利。这是一种不需依赖技术的交流方式。然而，信仰自由还体现了与拥有共同价值观和人生观的人一起集会的普遍权利。在我们的历史中，这类集会常见于教堂、犹太会堂、清真寺和寺庙。今天，这类集会也可能在网上进行。</p><p class="ubb__split">互联网有助于不同信仰的人消除相互间的分歧。正如总统在开罗所说，宗教自由对于人们能否共同生活至关重要。在我们寻求扩大对话之际，互联网蕴涵着巨大的希望。我们已开始使美国学生与全世界穆斯林社会的年青人为讨论全球性挑战相互联络。我们将继续利用这个工具，支持不同宗教社群的个人相互讨论。</p><p class="ubb__split">然而，某些国家则利用互联网打击和压制宗教人士。例如，去年在沙特阿拉伯，一名男子因在博客上刊登介绍基督教的文章，被捕入狱达数月之久。哈佛大学一项调查表明，沙特政府封锁了许多介绍印度教、犹太教、基督教乃至伊斯兰教的网页。包括越南和中国在内的一些国家也利用类似手段限制获得宗教信息的途径。</p><p class="ubb__split">这些技术不得用于惩罚和平的政治言论，同样也不可用于迫害或压制宗教少数派。祈祷往往在更高层次的网络进行。然而，互联网和社交网站等通讯技术应该有助于提高人们根据自己的需要进行祈祷的能力，以及与拥有共同信仰的人集会和更多地了解其他人信仰的能力。正如我们促进其他生活领域的自由一样，我们也必须努力促进在网络上祈祷的自由。</p><p class="ubb__split">当然，还有无数人的生活并没享受到这些技术带来的益处。在我们的世界里，正如我多次指出的，才智有可能普及众人，但机会并非如此。从长期获得的经验来看，我们知道，在人民缺乏途径获得知识、市场、资本和机会的国家，要促进社会和经济发展会十分艰难，有时则徒劳无功。在这种情况下，互联网可发挥调节器的作用。通过向人们提供获得知识和潜在市场的途径，各种网络可为那些缺乏机会的地区创造机会。</p><p class="ubb__split">在过去一年中，我在肯尼亚亲眼目睹了这种情况。那里的农牧民在开始使用移动银行技术后，收入提高了多达30%。在孟加拉，30多万人报名通过手机学习英语。在非洲撒哈拉沙漠以南地区，妇女企业家使用互联网获得小型贷款并与全球市场接轨。</p><p class="ubb__split">世界上经济地位最低的亿万人民有可能在生活中效仿上述取得进步的实例。在很多情况下，互联网、手机和其他通讯技术能对经济发展起到绿色革命（Green Revolution）对农业所起的同等作用。现在，小小的投入便能产生巨大效益。世界银行的一项研究显示，在一个典型的发展中国家，手机普及率每增加10%，人均国内生产总值便能增长将近1%。具体而言，如果以印度为例，那将相当于每年近100亿美元。</p><p class="ubb__split">与全球信息网络连通就好比踏上了通往现代化的阶梯。在这些技术问世的最初几年，许多人以为它们将在世界上的富人和穷人之间划出鸿沟，但那种情况并没有发生。今天共有40亿只手机在使用。手机使用者中有很多是小贩、人力车夫和其他历来缺乏受教育及其他机会的人。信息网络是实现平等的有力手段，我们应共同使用这些技术帮助人们摆脱贫困，不再有匮乏之虞。</p><p class="ubb__split">我们完全有理由满怀希望：当人们充分利用信息网络和通讯技术时，他们将能取得巨大进步。但毫无疑问，也有些人正在利用全球信息网络实现其阴暗目的，而且将继续这样做。暴力极端主义分子、犯罪集团、性犯罪者和独裁政府都妄图对全球网络加以利用。正如恐怖主义分子利用我们社会的开放性趁机实施阴谋，暴力极端主义分子也要利用互联网进行煽动和恐吓。当我们努力增进这些自由时，我们也必须打击妄图利用通讯网络进行破坏并制造恐惧的人。</p><p class="ubb__split">各国政府和公民必须保持信心，作为国家安全和经济繁荣核心环节的网络是安全且有韧性的。这不仅仅是几个小黑客污损几个网站的问题，如果我们的信息网络安全得不到保障，我们的网上银行业务、电子商务活动以及保护亿万美元知识产权的能力就全都岌岌可危。</p><p class="ubb__split">面对破坏这些系统的活动，各国政府、民营部门和国际社会必须协调一致地采取行动。当黑客犯罪分子和有组织犯罪集团为非法牟利攻击网络时，我们需要更多的工具帮助执法机构进行跨辖区的合作。儿童色情以及遭到贩运的妇女和女童所受的剥削通过互联网为整个世界所见并为剥削者借以牟利，对这种社会弊病也应采取同样的应对措施。欧洲理事会在网络犯罪公约（Convention on Cybercrime ）方面的努力及其他方的类似努力促成了对此类犯罪起诉的国际协作，我们对此表示赞赏。我们还希望为此加倍努力。</p><p class="ubb__split">我国政府及国务院已经采取措施寻求通过外交方式来加强全球网络安全。国务院有大批人员从事这项工作。有关人员一直在协同努力。我们还在两年前设立了一个专门协调有关网络的对外政策的办公室。我们致力于在联合国和其他多边论坛应对这一挑战，并把网络安全问题列入世界性议题。奥巴马总统刚刚任命了一位新的国家网络政策协调员，来帮助我们更紧密地协调工作，以确保每个人的网络都是自由、安全和可靠的。</p><p class="ubb__split">某些国家、恐怖主义分子以及他们的代理人必须明白，美国将保护我们的网络系统。那些在我们国家或任何其他国家破坏信息自由流通的人对我们的经济、我们的政府和我们的公民社会构成了威胁。从事网络攻击的国家和个人将承担后果并受到国际社会的谴责。在一个靠互联网连通的世界里，对一个国家的网络的攻击就是对所有人的攻击。通过强调这一点，我们可以在国家间建立行为准则，并鼓励尊重全球网民。</p><p class="ubb__split">最后一项自由或许是罗斯福总统与夫人多年前所思考和论述的自由的必然内含，它源于我前面已提到的四项自由，这就是连接自由：政府不应阻止人民与互联网、与网站或与彼此连接。连接自由如同集会自由一样，只不过它是在网络空间。这一自由允许个人上网，聚集，希望还有合作。一旦上网，你不必是大亨或摇滚乐明星便能对社会产生巨大影响。</p><p class="ubb__split">对孟买恐怖主义袭击的最大规模的公众反应是由一位13岁少年发起的。他使用社交网络组织了献血运动，并建立了一个大型跨宗教信仰的吊唁簿。在哥伦比亚，一位失业的工程师召集起全世界190个城市的1200万人，向哥伦比亚革命武装力量（FARC）的恐怖活动发出抗议。这些抗议是历史上规模最大的反恐怖主义示威活动。在随后几个星期中，哥伦比亚革命武装力量经历了十年军事行动中人数最多的弃甲和脱队事件。在墨西哥，一位对毒品暴力行径忍无可忍的公民发出的一份电子邮件像滚雪球一般发展成遍及该国所有32个省的大型示威活动。仅在墨西哥城就有15万人上街抗议。因此，互联网能有助于人道社会抵制鼓吹暴力、犯罪和极端主义的人。</p><p class="ubb__split">在伊朗、摩尔多瓦以及其他国家，网上的组织动员已成为促进民主、使公民对可疑的选举结果表达抗议的重要工具。甚至在美国等已建立民主制度的国家，我们也看到这些工具具有改变历史的力量。你们当中有些人可能还记得这里2008年的总统选举。（笑声）</p><p class="ubb__split">与这些技术相连接的自由可以帮助转变社会，但同时也对个人极其重要。我最近被一位医生的故事所感动——我不想说出他是哪个国家的人。他千方百计要为女儿的罕见疾病作出诊断。他征询了20多位专家的意见，但仍然没有答案。最后，他是靠互联网搜索引擎得到了确切的诊断并找到了治疗方法 。这就是不受限制地使用搜索引擎技术之所以对个人生活如此重要的原因之一。</p><p class="ubb__split">我今天概述的这些原则将成为我们对待互联网自由及其技术使用问题的指导方针。我要谈谈我们在实践中是如何应用这些原则的。美国致力于为促进这些自由投入必要的外交、经济和技术资源。美国是一个由来自各个国家、反映全球各种利益的移民组成的国家。我们的外交政策基于这样一种理念：当人民之间和国家之间合作时，美国比任何其他国家都受益。当冲突与误解造成国家间的不合时，美国肩负着比任何国家都更沉重的负担。因此，我们处于有利位置，可以抓住这些随相互连接而来的机遇。我们作为如此众多技术的诞生地，有责任确保它们从善使用。为此，我们需要建立能力，以推行我们在国务院称之为21世纪外交方略的规划。</p><p class="ubb__split">重新调整我们的政策和我们的工作重点并非易事，而适应新技术也鲜有捷径。当电报技术开始使用时，它给外交界许多人带来严重焦虑，因为天天收到发自华盛顿的指示不是一个百分之百令人欢迎的前景。但正如我们的外交人员最终还是掌握了电报一样，他们也在为掌握这些新工具的潜力而努力。</p><p class="ubb__split">我引以为豪的是，国务院已经在40多个国家展开努力，帮助那些声音被压制性政府扼杀的人。我们也在努力使这个问题成为联合国的工作重点。我们正在将互联网自由纳入我国重新进入联合国人权理事会（United Nations Human Rights Council）后提出的第一项决议案中。</p><p class="ubb__split">我们还支持开发新工具，使公民能够避开政治审查而行使其自由表达的权利。我们正在为世界各地的团体和组织提供资金，确保将这些新工具以当地语言版本提供给需要的人，并为他们提供安全上网所需的培训。美国支持开展这些努力已有一段时间，侧重于尽可能切实有效地实施这些项目。美国人民应当知道，对互联网进行审查的国家也应当明白，我国政府致力于促进互联网自由。</p><p class="ubb__split">我们希望让人们掌握这些工具，用以增进民主和人权，应对气候变化和流行病，为实现奥巴马总统提出的一个没有核武器的世界的目标争取全球支持，鼓励可持续的经济发展，帮助改善底层人民的生活。</p><p class="ubb__split">因此，我今天宣布，未来一年中，我们将与实业界、学术界和非政府组织的合作伙伴一道，确立发挥联网技术威力的长期努力，利用这些技术推进我们的外交目标。我们可以依靠手机、测绘应用软件和其他新工具来增进公民权能，辅助我们的传统外交。我们能够解决目前创新市场存在的缺陷。</p><p class="ubb__split">请让我举一个例子。假设我想设计一种手机应用软件，让人们能够对包括我国政府在内的各政府部门的责任心和工作效率打分，并能够发现和报告腐败行为，实现这一设想所需的硬件已在几十亿潜在用户的手中，而且所需软件的开发和应用成本较低。</p><p class="ubb__split">如果人们利用这项技术，就可以帮助我们有的放矢地使用对外援助经费、改善人民的生活并鼓励外国投资方对负责任的政府投资。但目前的情况是，移动应用技术开发商尚无资金援助来自行开发这项技术，而国务院现在还缺乏使之成为可能的机制。不过，这项行动应当有助于解决这一问题，并且使小笔创新投资能够带来长期回报。我们将与专家共同努力，为这种风险投资项目确定最佳框架。我们还将需要科技公司和非营利机构的人才和资源，才能尽快取得最佳效果。因此，在座各位如有此类才干和专长，我谨在此邀请你们鼎力相助。</p><p class="ubb__split">与此同时，有些公司、个人和机构正在设计和开发各种已经能够推进我们的外交和发展目标的创意和应用技术，而国务院将展开一项创新竞赛活动，让这项工作立刻得到推进。我们将邀请美国人提交应用软件和有关技术的最佳创意，它们应能有助于消除语言障碍、克服文盲局限、将人们与他们所需要的服务和信息连通。例如，微软公司已经开发出网络医生软件的原型，以便为偏远地区提供医疗服务。我们希望看到更多这样的创意。我们将与竞赛获奖者合作，为帮助他们进一步发展创意提供资金。</p><p class="ubb__split">这些新的计划将大大充实我们过去一年来的重要工作。为了促进我们的外事和外交目标，我召集了一个有才干而且经验丰富的团队，领导我们就21世纪外交方略展开的努力。这个团队前往世界各地，协助各国政府和团体善用连接技术的益处。他们发起“公民社会2.0行动”（Civil Society 2.0 Initiative），协助基层组织进入数字时代。他们在墨西哥制定了一个协助打击毒品暴力的方案，让民众向可靠的来源作出不露痕迹的检举，以免遭受报复。他们也将移动银行带进阿富汗，现在正在刚果民主共和国进行同样的工作。在巴基斯坦，他们建立了一个首创的移动社交网络，称为“我们的声音”（Our Voice）。这个网络已经产生了数千万条讯息，并将希望抵制暴力极端主义的巴基斯坦年轻人联系在一起。</p><p class="ubb__split">在短短时间内，我们已经取得了长足的进展，将这些技术的承诺转变成深富影响力的结果。可是仍有许多方面尚待努力。在我们和民营部门及外国政府联手推广21世纪外交方略的工具时，我们必须谨记彼此都有责任捍卫我在今天所谈的自由。我们坚信，信息自由这样的原则不仅是良好的政策，也不仅和我们的国家价值观相连，它还具有普世性，并能产生经济效益。</p><p class="ubb__split">用市场语言来说，一家在突尼斯或越南的审查环境中运营的上市公司，其交易价格总是低于在自由社会运营的同类公司。如果企业的决策者没有全球性的新闻和信息来源，投资者对其决策的信心终将下降。实施新闻和信息审查的国家必须认识到，从经济角度而言，审查政治言论和商业言论是没有区别的。如果贵国的企业无法获取其中一类信息，其增长必将受到影响。</p><p class="ubb__split">在制定商业决策时，美国公司日益将网络和信息自由视为更重要的考量因素。我希望他们的竞争对手和外国政府会密切关注这一趋势。最近有关谷歌（Google）的情况引起了广泛的注意。我们希望中国当局对导致谷歌作出日前宣布的网络攻击事件进行彻查。我们也希望调查及结果透明。</p><p class="ubb__split">互联网已经成为中国取得巨大进步的源泉之一，令人惊叹。中国现在有如此多的人都在上网。但是，限制自由获取信息或侵犯互联网用户基本权利的国家面临着使自己与下一个世纪的进步隔绝的风险。美中两国对于这个议题的看法不同，我们希望在两国积极、合作、全面的关系之下坦诚和持续地处理这些差异。</p><p class="ubb__split">这个议题不仅关系到信息自由，最终还关系到我们希望有一个什么样的世界以及我们将会生活于一个什么样的世界。它关系到我们生活的地球是有一个互联网、一个全球社会以及一个造福并联系全人类的共同知识体，还是支离破碎、获取信息和机遇要取决于居住地点和审查者的心血来潮。</p><p class="ubb__split">信息自由有助于维护作为全球进步基础的和平与安全。从历史上看，不对称的信息获取能力是国家间冲突的主要原因之一。在我们面对严重纠纷或危险事件时，当事双方能够了解相同的事实和观点是至关重要的。</p><p class="ubb__split">目前的情况是，美国人民可以思考外国政府提供的信息——对于这些政府向美国国内传送信息，我们不设置障碍。但是，在实行信息检查的社会中生活的公民却无从得知外界的看法。例如在北韩，政府极力使其公民与外部意见完全隔绝。这种信息流通的不对称不但增加了发生冲突的可能性，也容易使微小的分歧升级。因此，我期待那些希望看到全球稳定的负责政府能和我们携手合作，改变这种不对称的情况。</p><p class="ubb__split">对公司而言，这个问题所关系的不仅是道德威望，而且涉及公司与用户之间的信任。世界各地的用户都希望自己所依赖的互联网公司会提供全面的搜索结果，并且以负责任的态度守护他们的个人信息。获得这种信赖并且基本上提供这种服务的公司将在全球市场蓬勃发展。我确实相信，那些失去用户信赖的公司，最终将失去用户。住在任何地方的人都希望知道，他们放在网上的东西不会被用来加害于自己。</p><p class="ubb__split">审查不应被世界任何地方的任何公司以任何形式接受。在美国，美国公司需要采取有原则的立场。这应该成为我们国家品牌的组成部分。我相信全世界的用户都会回报尊重这些原则的公司。</p><p class="ubb__split">我们正在重振“全球互联网自由小组”（Global Internet Freedom Task Force），作为应对全球网络自由所受威胁的论坛。我们敦促美国媒体公司主动采取措施，质疑外国政府对于审查和监视的要求。民营部门也有责任协助保护言论表达自由。当他们的业务交易有可能破坏这种自由时，他们需要考虑什么是正确的，而不只是寻求短视的利润。</p><p class="ubb__split">我们对于目前通过“全球网络倡议”（Global Network Initiative）所做的工作倍感鼓舞。“全球网络倡议”是一项由高科技公司与非政府组织、学术专家和社会投资基金共同合作，回应政府审查要求而做出的自愿努力。这项倡议不仅仅是申明原则，更是建立旨在宣扬真正责任感和透明度的机制。我们承诺支持负责任的民营部门参与护卫信息自由，作为我们承诺的组成部分，国务院将在下月召集一次高层会议，由罗伯特•霍马茨（Robert Hormats）和玛丽亚•奥特罗（Maria Otero）两位副国务卿共同主持。会议将召集提供网络服务的公司，共同讨论互联网自由问题，因为我们希望与合作伙伴共同应对这个二十一世纪的挑战。</p><p class="ubb__split">我相信，追求我今天所说的自由是正确之举，但它也是智慧之举。通过推进这个议程，我们将使我们的原则、我们的经济目标以及我们的战略重点一致起来。我们需要努力创建这样一个世界：在这个世界中，网络和信息使人民之间的关系更加密切，也使我们的全球社区概念得到扩展。鉴于我们面临的诸多巨大挑战，我们需要世界各地的人民汇合他们的知识和创造力，帮助重建全球经济，保护我们的环境，战胜暴力极端主义，建设每一个人都能充分发挥和实现其天赋潜力的未来。</p><p class="ubb__split">在结束今天的讲话时，我要请你们记住星期一在太子港的废墟中获救的那个小女孩。她还活着，已经与她的家人团聚，并将有机会长大成人，因为网络把一个被埋得很深的声音传播到全世界。我们不能容许任何国家、群体或个人继续被埋在压制的废墟之下。当层层审查墙把一些人与人类大家庭隔离开来的时候，我们不能袖手旁观。我们不能因为听不到那些人的呼喊就对这些问题保持沉默。</p><p class="ubb__split">因此，让我们重新作出承诺，为这一事业而努力。让我们把这些高科技化作推动全世界取得切实进步的力量。让我们并肩前进，倡导这些自由——为了我们这个时代，也为了应当得到我们所能给予的每一个机会的年轻人。</p><p class="ubb__split">非常感谢你们。（掌声）</p>]]></description>
      <pubDate>Fri, 22 Jan 2010 15:14:19 -0800</pubDa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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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第5章 青豆 需要专业技能与训练的职业</title>
      <link>https://blog.sinzy.net/@silentangel/entry/21237</link>
      <description><![CDATA[<p class="ubb__first">工作完成后，青豆走了一阵，打了辆出租车，进了赤坂的一家酒店。回家睡觉之前，她需要一点酒精来解除神经的亢奋感觉。毕竟她刚刚把一个大男人送到了那边的世界去。虽然是个死有余辜的混蛋，说到底还是一个人。她的手上还残留着生命消逝的感觉。灵魂随着最后一口气的呼出飘离身体。这家酒店的酒吧青豆来过几次，在高层建筑的顶层，视野开阔，吧台也很舒适。<br />走进酒吧的时候刚过七点。年轻的钢琴手和吉他手二人组在演奏着“Sweet Lorraine”。纳特•金•科尔的老唱片上拷贝下来的，不过还不坏。她像往常一样在吧台前坐下，要了杯金汤尼和一碟开心果。酒吧里还没什么人。一对年轻夫妇在喝着鸡尾酒看夜景，四个西装革履的人似乎在谈什么业务，还有一对外国中年夫妇端着马丁尼酒杯。她慢慢地喝着金汤尼，不想太快喝醉。夜还长着呢。<br />她从背包里拿书出来看。一本讲一九三〇年满州铁路的书。在日俄战争结束的第二年，满州铁路（南满州铁路株式会社）从俄国接手了那里的铁路线和所有权利而发迹，规模迅速扩大。这家公司成为大日本帝国侵略中国的先锋，一九四五年被苏联军队解散了。一九四一年德苏战争开始前，这条铁路可以从下关一直通到巴黎，全程十三天。<br />青豆想，如果穿上职业装，身边放着大背包，专心看着满州铁路的书（还是硬皮本），就算一个年轻女子一个人在酒店的酒吧里喝酒，肯定也不会被人当成拉客人的高级妓女。不过青豆也不太清楚那种高级妓女一般是什么样子。如果她是一个高级妓女，专门盯着有钱的业界人士，肯定会努力隐藏妓女的气息才对，以免让对方太紧张，或者被轰出酒吧。比如穿上岛田纯子的职业装，穿白衬衫，少化妆，背着实用的大背包，拿本满州铁路的书来看。这么一想，她现在所做的一切跟拉客人的妓女也没什么两样。<br />过了一阵，客人多了起来。不知不觉中，周围已经充满了嘈杂的说话声。不过她需要的那种类型的客人一直没有出现。青豆又叫了一杯金汤尼，要了碟蘸酱菜拼盘（她还没吃晚饭），然后继续看书。又过了一阵，一个男子走过来在吧台边坐下，没有人陪。他晒黑得恰到好处，穿着设计典雅的蓝灰色西装，领带的品味也不坏。不太张扬，也不太土气。年纪大概五十岁上下，头发已经有点稀薄了。不带眼镜。看样子是到东京来出差，工作做完了，来喝杯睡前酒的。跟青豆一样。适当向体内灌些酒精，让紧张的神经松弛下来。<br />大部分到东京来出差的公司员工是住不起这种高级酒店的，都会找更便宜的商务酒店去住。离车站比较近，一张床差不多就把房间塞满，窗户里只能看到隔壁那幢楼的墙壁，冲个澡要在墙上撞个二十次手肘，大体上就是这样子。各层楼的走廊里都放着饮料或者洗漱用具的自动贩卖机。有的可能是只有这么一点差旅费，有的可能是想省下钱来私吞，总之必占其一。那些人在附近的小酒馆里喝点啤酒就会去睡觉。到早上了就在旁边的牛肉饭小店里填一碗下去。<br />不过在这酒店里住的人可都是另外一种。他们到东京来办事时肯定要坐绿皮的新干线，并且住在固定的高级酒店里。工作完成后就到酒店的酒吧里喝几杯昂贵的酒。就是那种在一流企业里任管理职位的人。或者是干个体，还有医生律师一类的专业人士。年纪都在中年，不会为钱发愁，并且或多或少都很习惯于寻欢作乐。青豆想找的就是这种类型。<br />青豆从二十来岁的时候起就莫名其妙地对头发略为稀少的中年男性感兴趣。多少剩一点头发也要比光秃秃的好一些。不过也不是头发稀少就好。脑袋的形状也要好。最理想的就是约翰•康纳利的秃法。形状很漂亮，很性感的那种。看上一眼就觉得心里乱跳。坐在吧台边，和她隔两个座位的那男子，脑袋的形状就感觉不错。当然没有约翰•康纳利那么端正，但整体感觉也还过得去。发际已经从前额后退了许多，残留下来的头发像是一片深秋的草坪上结了霜冻一样。青豆的视线从书上抬起少许，观赏了一阵男子的头颅。相貌给人印象不算深刻，属于那种随处可见的中年男子。不过她还是很喜欢他脑袋的形状。<br />酒保拿来菜单和手巾时，男子没看菜单，直接要了杯苏格兰鸡尾酒。酒保问：“您有什么喜欢的牌子吗？”男子说：“没什么特别的，随便调就好。”他说话的声音很沉静，能听出一点关西口音。然后男子忽然问了一句：“有没有卡蒂萨克？”酒保说有。青豆想：不错。没有选芝华士或者纯麦芽威士忌这一点也让人产生好感。在青豆个人看来，在酒吧里太纠结于酒的种类的人，性方面都很冷淡。理由倒不是很清楚。<br />关西口音也是青豆的喜好。尤其是在关西长大的人来到东京，努力讲东京话时那种异样的落差，格外惹人喜爱。那种无法保持一致的词汇和发音难以言喻地美妙。那独特的声音让她莫名地感到安心。她下定决心：就是他了。她想要尽情用手指拨弄那所剩无几的头发。酒保给男子端来卡蒂萨克调的鸡尾酒时，她叫住酒保，用男子能够听到的音量说：“一杯卡蒂萨克加冰。”酒保面无表情地回答：“是。”<br />男子解开衬衫顶端的第一颗钮扣，把带有纤细花纹的深蓝色领带松开了一点。西装也是蓝色。衬衫是常见的浅蓝色。她一边看着书，一边等卡蒂萨克端上来，若无其事地解开了衬衫的一颗钮扣。乐队在演奏着“It’s Only A Paper Moon”。钢琴手只唱了一节副歌。加冰的卡蒂萨克送上来，青豆拿到嘴边抿了一口。她知道，那男子正在往这边瞥。青豆从书上抬起视线，自然地、偶然地，向男子的方向望去。和男子视线相对时，她若有若无地微笑了一下，然后立即转回正面，装作在看夜景。<br />这是男人向女人搭讪的最好时机。她故意为他提供了这种情境。可是男子没有过来。青豆想：你这家伙在搞什么啊，又不是刚出家门的毛头小伙子，这点事总该明白的吧。或许是没这个胆量吧。青豆揣测着。他自己五十来岁，我二十多岁，他担心主动搭话的话可能会被冷落，或者被我嘲笑秃顶老头？唉，真是不解风情的家伙。<br />她合上书，塞进了背包里，然后自己过去搭话。<br />“您喜欢喝卡蒂萨克吗？”青豆问。<br />男子吓了一跳，一脸迷茫地看着她，似乎没听懂她在问什么。过了一会，他的表情才松懈下来。“啊，哦，卡蒂萨克。”他恍然大悟一样说着。“以前就很喜欢这牌子，喝了很多。上面画着帆船嘛。”<br />“您喜欢船啊。”<br />“是啊，我很喜欢帆船。”<br />青豆举起了杯。男子也轻轻抬了一下鸡尾酒杯，算做干杯的样子。<br />然后青豆背起旁边的背包，拿着加了冰的酒杯，挪过了两个位子，在男子旁边坐下。男子有点吃惊，不过努力没有在脸上表现出来。<br />“跟高中女同学约好在这里见面，不过似乎被爽约了。”青豆看着手表说。“人没有出现，也没跟我联系。”<br />“是那人弄错日子了吧？”<br />“大概吧。以前就是个呆头呆脑的女孩子。”青豆说。“我想再等上一会，可不可以跟您聊一阵子？还是说您想自己慢慢喝？”<br />“不，不会，一点也不会。”男子的声音有点慌张。他皱着眉，像查验抵押品一样望着青豆，看来是在怀疑她是不是拉客的妓女。不过青豆身上没有这种感觉。怎么看也不是妓女。所以男子略微放松了一些。<br />“你住在这酒店里吗？”男子问。<br />青豆摇摇头。“不，我住在东京，只是在这里约了朋友见面。您呢？”<br />“我是出差。”他说，“从大阪来的，参加个会议。很无聊的会议，不过总公司在大阪，没有人来参加的话形式上说不过去嘛。”<br />青豆礼节性地笑了一下。我说，你的工作跟我有几毛钱的关系啊。我只是喜欢你脑袋的形状而已啊。当然，这些她都没有说出口。<br />“做完了工作，所以想要喝上一杯。明天上午再办件事就回大阪去。”<br />“我也是刚刚做完一件大工作。”青豆说。<br />“哦。什么样的工作？”<br />“我不太想说工作的事，啊，类似专业性的工作吧。”<br />“专业工作。”男子重复了一遍。“普通人通常做不了的，需要专业技能和训练的职业。”<br />青豆想：你是会走路的广辞苑吗。不过这句话自然也没有说出口。她仍然微笑着说：“啊，差不多吧。”<br />男子又喝了口酒，从碗里拿了颗花生吃。“我倒想知道你做什么工作的，不过你不太想说啊。”<br />青豆点点头。“现在还不想。”<br />“莫非是跟语言有关的职业？比如，嗯，编辑或者大学研究员什么的。”<br />“为什么会这么想？”<br />男子伸手拉紧领带的结，系上了衬衫钮扣。“总有这么一种感觉。因为刚才你好像专心地在看那么厚的书嘛。”<br />青豆用指尖轻轻弹了弹眼镜的边。“我只是喜欢看书而已。跟工作没什么关系。”<br />“那我就没办法了，完全想像不到。”<br />“我也觉得您想像不到的。”青豆说。她在心里默默加了句：怕是永远也想像不到吧。<br />男子有意无意地观察着青豆的身体。她装作掉了什么东西，弯下腰去捡，让他清清楚楚地看到乳沟。乳房的形状，以及带蕾丝边的白色内衣应该也看到了一些。然后她抬起头，喝了口加冰的卡蒂萨克。杯子里圆滚滚的大块冰块当啷啷一阵响。<br />“要再来杯酒吗？我也要来一杯的。”男子说。<br />“那就不客气了。”青豆说。<br />“你很能喝嘛。”<br />青豆暧昧地一笑，然后突然换上认真的表情。“对了，有件事想要问您。”<br />“什么事？”<br />“最近警官的制服有变化吗？还有他们带的手枪种类。”<br />“最近是什么时候开始算？”<br />“这个礼拜吧。”<br />男子的表情有些微妙。“变是变过的，不过已经是几年前的事了。硬梆梆的制服换成了运动衫一样休闲的款式，手枪也换成了新型的自动手枪。之后应该就没什么大变化了吧。”<br />“上礼拜日本的警官还都在用老式左轮手枪吧？”<br />男子摇摇头。“不会啊。很久以前警官们就在用自动手枪了。”<br />“您有自信下这个断言吗？”<br />听到她质问的语气，男子有点动摇了。他皱着眉，认真地回想着。“哎呀，你这么认真地问我的话，我也有点弄不清楚哪。只是报纸上写了所有警察的手枪都换成新型了。当时还出了点问题。因为手枪性能太高，市民团体照例去向政府抗议来着。”<br />“几年前的事情了？”青豆说。<br />男子叫来上了年纪的酒保，问他警官的制服和手枪是什么时候换成新式的。<br />“两年前的春天。”酒保立即回答道。<br />“看，一流酒店的酒保就是什么都知道。”男子笑着说。<br />酒保也笑了。“不，不是的，只是我弟弟刚好是警官，所以记得很清楚。弟弟不喜欢新式制服的样子，发了好多牢骚，还说手枪也太重了。现在说起来也会发牢骚的。新式手枪是Berette的9毫米自动手枪，动一个开关就能变成半自动，现在由三菱掌握着版权在国内生产。日本没什么枪战一类的东西，那么高性能的手枪根本用不上，反而会让人担心丢了怎么办。不过政府提出的方针就是要强化警察的应战能力。”<br />“那老式的手枪呢？”青豆尽量控制着声调问他。<br />“应该是都回收以后拆掉了。”酒保说。“我在电视新闻上看到了拆解作业的过程。拆掉那么多的手枪，废弃那么多子弹，花了不少时间的。”<br />“卖给外国不就好了？”头发稀少的公司职员说。<br />“宪法是禁止向外国出口武器的。”酒保谦逊地提醒着。<br />“看，一流酒店的酒保——”<br />“也就是说，两年前开始，日本警察就完全不再使用左轮手枪了。是这样吗？”青豆打断男子的话，问酒保。<br />“就我所知是这样。”<br />青豆的表情微微凝重起来。我的脑子出问题了？今天早上才刚刚看到穿从前的制服，拿老式左轮手枪的警官啊。从来没有听说过老式手枪已经一枝不剩地销毁掉了。可是这中年男子和酒保又不会同时记错，也不可能是在联手骗我。也就是说，错的只会是我。<br />“谢谢，没事了。”青豆对酒保说。酒保像是适当画上句号一样露出职业性的笑容，然后就回去工作了。<br />“你对警官有兴趣？”中年男子问她。<br />“不是。”青豆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只是记忆有点模糊了。”<br />两人继续喝着新端上来的卡蒂萨克鸡尾酒和卡蒂萨克加冰。男子说起了游艇。他在西宫的游艇码头上存了一艘私人游艇，每到休息日就坐游艇出海。青豆根本不想听什么游艇的事情，聊聊滚珠轴承的历史或者乌克兰的矿产分布都要好得多。她看看手表。<br />“夜已经深了。我可以直截了当地问个问题吗？”<br />“好啊。”<br />“怎么说呢，是个很私人的问题。”<br />“只要我能回答的就好。”<br />“你的那玩意大吗？”<br />男子微微张着嘴，眯起眼睛朝青豆的脸上望了一阵，好像对耳朵里听到的声音有些难以置信。但是青豆脸上一直是一副认真的表情，似乎不是在开玩笑。看眼神就可以看得出来。<br />“这个嘛。”他非常认真地回答。“我也不是很清楚，大概是在普通标准吧。你突然这么问我，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才是……”<br />“你今年几岁？”青豆问。<br />“上个月刚满五十一岁。”男子踌躇着说。<br />“大脑很正常，活了五十多年，干着普通人的工作，还有游艇，但是却判断不出来自己的那玩意比普通标准大还是小吗？”<br />“啊，可能比普通的稍大一点吧。”他想了一阵，有点难以启齿地说。<br />“真的？”<br />“你为什么对这个感兴趣？”<br />“感兴趣？谁说感兴趣了？”<br />“不，是没人说过……”男子在椅子上微微蠕动着说。“不过现在的问题好像就是这个嘛。”<br />“根本就没有什么问题。”青豆干脆利落地说。“我啊，只是从个人方面很喜欢大一点的那玩意。我是说外观。不是说太小了就没感觉，不是那类原因。而且也不是越大越好，只是说很喜欢感觉上大那么一点的。不行吗？每个人都有喜好吧。大得太离谱的不行，会很痛。这你明白吧？”<br />“那说不定你会喜欢吧。比普通大上一点，不过完全说不上离谱。也就是说，刚刚好一类的吧……”<br />“没骗我吧。”<br />“这种事谁也不会被骗到吧。”<br />“呵。那就让我看一下吧。”<br />“在这里？”<br />青豆的脸扭曲了起来，不过小心控制着扭曲程度。“在这里？你有病啊？你活这么久都在想什么的？穿着高级西装，打着领带，难道一点社会常识都没有吗？在这里把那玩意亮出来，你想要干嘛？周围的人会怎么想？当然是去你房间里，脱掉裤子再看啊，就我们两个人，那还用问吗？”<br />“给你看了之后呢？”男子有些紧张地问。<br />“之后？”青豆屏住呼吸，表情很激烈地扭曲了一下。“当然是要做啦。别的还有什么？难道特意跑到你房间去，看完之后，我说声‘谢谢，您辛苦了，真让我开了眼界，晚安’就回家去吗？你的脑子肯定有什么地方坏掉了吧。”<br />看到青豆表情的剧烈变化，男子相当震惊。她的脸一旦扭曲起来，绝大多数男人都会被吓倒。小孩子说不定会立即尿出来。她的扭曲表情包含着足够的冲击力。青豆想：是不是有点过头了。不能让他那么害怕，该做的事情得先做完才行。她急忙将表情恢复原状，勉强堆起一个笑容，然后重新用说教般的语气对男子说：“总之就是到你房间去上床做爱。你该不会是同性恋或者阳痿吧。”<br />“应该不是。我都有两个孩子了……”<br />“我说啊。谁管你有几个孩子啊。我又不是来做人口普查的，别那么多废话。我只是在问你跟女人一起上床的时候能不能正常立起来而已。”<br />“关键时刻派不上用场的时候倒是从来没有过。”男子说。“不过你是职业……或者说这就是你的工作吗？”<br />“不是啦，别开玩笑。我才不是职业干这个的。也不是变态。只是个普通的市民。一个普通市民单纯地耿直地想跟异性发生性行为而已。没什么特别的，极为普通的那种。有什么不可以吗？做完麻烦的工作，天黑了，喝点酒，找个不认识的人睡一觉发泄一下，放松神经，我需要这样。你也是个男人，总该明白这感觉吧。”<br />“这我当然是明白的……”<br />“我不要你一分钱。能让我好好满足的话，要我掏钱给你也无所谓。套子我也准备好了，不用担心生病。明白了吧？”<br />“明白是明白……”<br />“你好像不太积极啊。对我不满意？”<br />“不，怎么会呢。只是不太明白。你这么年轻漂亮，我的岁数差不多和你父亲一样大……”<br />“求你了，别再说没用的了。管他差多少年纪，我又不是你那没用的女儿，你也不是我那没用的父亲。这还要我解释吗？这么无聊地推广下去，神经会崩掉的。我只是喜欢你的秃头，喜欢你脑袋的形状而已。明白了吧？”<br />“可是我的头还没到秃的程度吧，只是发际这里有点……”<br />“哎呀，真罗嗦！”青豆很想让整个脸全力扭曲起来，不过她忍住了，把语调放柔和了一点。不能再让他害怕下去了。“无所谓吧。拜托，别再说那些不着边际的话了。”<br />青豆想，不管你自己怎么想，秃头就是秃头。你上天堂的话，肯定会进秃头天堂；下地狱的话，肯定会进秃头地狱。明白了吧？明白了就好好面对现实吧。走吧，一路送你到秃头天堂去。</p><p class="ubb__split">男子付了酒钱，两人进了他的房间。<br />他的那玩意确实比普通标准大一点，并且大得不算离谱。他自己的主张并没有差错。青豆熟练地玩弄了一阵，让那玩意变大变硬起来。她脱掉了衬衫和裙子。<br />“你肯定觉得我的乳房不够大吧。”青豆俯视着男子，冷冰冰地说。“自己的那玩意相当大，看到我这里这么小，在嘲笑我对吧，觉得亏了对吧。”<br />“不会啊。你的乳房不算小，形状很漂亮。”<br />“是吗？”青豆说。“事先声明一下，我平时不戴这种稀里哗啦的蕾丝胸罩的。今天为了工作才勉强戴上的，为了给人家偷看的机会。”<br />“你到底是做什么工作的啊。”<br />“喂，我刚刚不是说过了吗，不想在这里谈工作。不过不管做什么，女人都是很麻烦的啊。”<br />“男人也有很多难处啊。”<br />“但是总不会在不想戴蕾丝胸罩的时候非戴不可。”<br />“那倒是的……”<br />“那就别说得好像什么都明白一样。女人的麻烦事比男人多好几倍。你知道穿着高跟鞋爬下楼梯是什么感觉吗？你知道穿着紧身迷你裙翻栅栏是什么感觉吗？”<br />“抱歉。”男子老老实实地道了歉。<br />她把手伸到背后摘下胸罩，扔在地板上。然后把丝袜卷下来团成一团，也扔在地板上。她在床上躺下来，重新开始玩弄男子的那玩意。“喂，还不错嘛。我很满意。形状不错，大小也很理想，还像树根一样硬。”<br />“你这么说我倒是很感激啊。”男子终于有了些安心下来的样子。<br />“好吧，姐姐来好好疼爱你，让你开心得全身颤抖吧。”<br />“是不是先冲个澡比较好？毕竟出了身汗。”<br />“真罗嗦。”青豆像是发出警告一样拨弄着他右边的睾丸。“我是来做爱的，不是来冲澡的。明白吗？要做就做个痛快，管他什么汗呢。我又不是那种一碰就脸红的女学生。”<br />“明白了。”男子说。</p><p class="ubb__split">做完之后，男子精疲力尽地伏在那里。青豆抚摸着男子赤裸的脖颈，感觉到一种强烈的欲望，想要用针刺进那个特定的位置。强烈到她几乎真的要动手这么做了。用布包着的破冰锥就在背包里。花费不少功夫磨成的针尖上刺着特制的柔软木塞。想做的话非常简单。用右手的手掌敲在木柄上，咚地一下就好。对方会毫无知觉地死去。没有任何痛苦。只会被当成自然死亡。不过她还是放弃了。她没有任何理由要把这男人从社会上抹掉。唯一的理由就是对青豆来说已经没有存在价值而已。青豆摇摇头，把危险的想法从脑子里驱赶出去。<br />青豆对自己说，这男人并不坏，很会做爱，还有在她到达顶峰之前控制自己不射出来的分寸。脑袋的形状很好看，秃顶的程度很讨人喜欢，那里的尺寸也刚刚好。很有礼貌，穿衣服品味也很好，不会强人所难。家庭教育想必也相当不错。虽然说话无聊透顶，让人很恼火，但这算不上死罪。应该算不上。<br />“可以看电视吗？”青豆问。<br />“好啊。”男子一动不动地说。<br />青豆赤着身子躺在床上，看完了十一点的整点新闻。中东那里，伊朗和伊拉克还在野蛮地争战着。战争陷入僵局，没有任何解决的线索。逃避兵役的伊拉克青年们被吊死在电线杆上示众。伊朗政府指责萨达姆•侯赛因使用神经毒气和细菌武器。沃尔特•蒙代尔和盖里•哈德在美国总统选举中争夺着民主党候选人的位置。这两个人看上去都不像是世界上最聪明的人。聪明的总统会被人暗杀，所以比一般人聪明点的人大概都会努力不去当总统。<br />月球上正在建设永久性的观测基地。美国和苏联难得合作在一起。跟南极的观测基地一样。月球上的基地？青豆满脑疑惑。从来没听说过这件事。到底怎么了？但是她没去多想。因为还有其他更严重的问题存在。九州煤矿火灾事故死伤惨重，政府正在追查原因。不过在一个能够建设月球基地的时代里，人们仍然要采煤矿，这一点最让青豆感到惊愕。美国坚持要求日本开庭金融市场。摩根•斯坦利和梅利•林奇向政府施压，寻求利润来源。岛根县有只聪明的猫，能自己打开窗子出去，然后再关好。是主人这么教它的。看到瘦瘦的黑猫转身伸出一只爪子，带着意味深长的眼神轻轻关好窗，青豆不由得感到有些佩服。<br />该报道的新闻都报道了。只是没有提到在涉谷的酒店里发现尸体。新闻节目结束之后，她用遥控器关掉了电视。周围一片寂静，只有旁边躺着的中年男子发出微微的鼾声。<br />那个男人应该还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伏在桌子上，看上去跟熟睡一样。就像我身边这个人，只不过没有声音而已。那混蛋绝对不会再醒过来了。青豆望着天花板，想象着尸体的样子。她轻轻摇摇头，表情扭曲了一下。然后她下了床，把地板上散落的衣服一件件捡了起来。</p>]]></description>
      <pubDate>Sun, 17 Jan 2010 10:52:20 -0800</pubDa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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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第4章 天吾 如果你希望这样</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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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escription><![CDATA[<p class="ubb__first">天吾被电话铃声吵醒。时钟的夜光针刚刚爬过一点钟。当然，周围一片漆黑。天吾很清楚是小松打来的。半夜一点钟打电话来的朋友只有小松一个。而且会顽固地拿着听筒听着铃响等到对方接电话为止的人，也只有小松一个。小松这个人没有时间的概念。一旦想到了什么，就会立即打电话，根本不去想几点钟的问题。不管是半夜还是清晨，也不管对方是在洞房花烛还是正躺在床上等着咽气。“打电话会给人添麻烦”这么有情调的想法，是不会在他那颗鸭蛋脑袋出现的。<br />不过也不是对谁都这样。小松好歹也是上班领薪水的人，不可能对任何人都这么离谱。因为对方是天吾，他才会这样。对小松来说，天吾或多或少是类似自己身体一部分的某种存在，比如手或者脚，是不分彼此的。所以在他看来，只要自己还没睡，天吾也应该还醒着。天吾平时都是晚上十点睡觉，早上六点起床，生活非常规律。通常他睡得很香，但是一旦被吵醒，就很难再睡下去，在这种方面非常神经质。他对小松声明过好几次，拜托他不要在半夜打电话来。小松说：“好的，我不会再半夜打电话过去了。”可是这种承诺在他的意识里扎不下根，下过一场雨就不知被冲到哪里去了。<br />天吾下了床，跌跌撞撞地走到厨房去接电话。铃声一直顽强地响着。<br />“我跟深绘里谈过了。”小松说。跟从前一样连客套话都没有，也没有任何铺垫，连句“在睡觉吗”或者“不好意思，三更半夜的”都不说。天吾总是会想：这人真行。<br />天吾在黑暗中皱着眉头没有说话。这么晚被吵醒，大脑还不太会转。<br />“喂，听到了吗？”<br />“听到了。”<br />“只是在电话里聊了一下，也算是谈过了吧。不过只是我在说，对方在听，从通常意义上来说不能算是谈话啦。那孩子太沉默寡言了，说话的方式也很奇怪。你听听就会明白了。总之呢，我大概说明了一下我的计划。想借助第三者的手笔来重写《空气之蛹》，形成更完善的东西，然后去冲击新人奖，——类似这样的说明。毕竟是电话里嘛，只能说个大概。具体的部分可以见面再谈，只是小心翼翼地兜着圈子问她有没有兴趣。说实话，就这些内容，说不定也会让我的立场有些难做啊。”<br />“然后呢？”<br />“她没作答复。”<br />“没作答复？”<br />小松很有效果地停顿了一阵。他叼上烟，用火柴点上火。听天电话另一端的声音，天吾就可以真真切切地看到那光景。小松从来不用打火机的。<br />“深绘里呢，说想要先见见你。”小松吐着烟雾说，“不能说毫无兴趣。但也没说想不想做。总之似乎在她看来，见见你当面聊一聊才是最重要的，见过以后再决定要不要做。你是不是觉得责任很重大？”<br />“然后呢？”<br />“明天傍晚有空吗？”<br />明天预备校的课程是从早上到下午四点，然后就没有什么预定计划了。该算是幸运还是不幸呢。“有空。”天吾说。<br />“傍晚六点，到新宿的中村屋去吧。我会用我的名字在里面订一张比较安静的桌子。费用由我们公司来出，所以想吃什么喝什么都没关系。然后你们两个好好聊一聊吧。”<br />“那就是说小松先生不来吗？”<br />“深绘里的条件就是跟天吾君单独聊聊。现在大概还没必要跟我见面。”<br />天吾陷入了沉默。<br />“就是这样。”小松很轻松地说。“靠你了，天吾君。虽然你块头不小，还是很容易给人留下好感的。况且你是预备校的老师，应该很习惯跟早熟的女高中生讲话，比我去还要合适。微笑着说服她，得到她的信赖就行了。我等着你的好消息。”<br />“等等。这件事是小松先生提起来的，我也还没有答复啊。之前说过，这计划相当危险，我一直认为不会顺利进行下去，说不定会造成社会问题。连我自己都还没有决定要不要接受这工作，又怎么去说服一个从未见过面的女孩子？”<br />小松在电话那边静了一阵，然后开口说：“喂，天吾君，这件事已经启动了。现在想要跳车也来不及了。我已经下定了主意，而你应该也已经有一多半了吧。现在我和天吾君，就是所谓一根绳子上的蚂蚱。”<br />天吾摇摇头。一根绳子上的蚂蚱？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悲壮了？ <br />“不过之前小松先生不是叫我仔细考虑一下吗？”<br />“已经五天了。考虑的结果如何？”<br />天吾找不到合适的词句。“我还没有得出结论。”他老老实实地说。<br />“那先去见见深绘里也没什么不好嘛。之后再作出判断吧。”<br />天吾用手指紧紧按着太阳穴。脑子还是不太好用。“好吧。那我先去见见她。明晚六点在新宿的中村屋。总体上的事情由我来向她说明。不过除此之外我就不能保证什么了。就算说明清楚了也未必能说服她同意啊。”<br />“当然，那就行了。”<br />“还有，她对我了解多少？”<br />“我大概对她说过一点。年龄二十九或者三十岁，单身，在代代木做预备校数学讲师。块头很大，但人不坏，不会抓女孩子回去吃掉。生活很朴素，眼神很和蔼。另外很喜欢你的作品。基本上就是这样。”<br />天吾叹了口气。不管怎么努力去想，现实仍然忽远忽近地在身边摇摆着。<br />“我说小松先生，我可以回去睡觉了吗？快一点半了，我想在天亮前再睡上一会。明天要从早上开始上三节课的。”<br />“好啊，晚安吧。”小松说。“祝你做个好梦。”然后就很干脆地挂了电话。<br />天吾望了一阵手里的听筒，然后放回原处。能睡的话真想倒头就睡。能做个好梦的话也想大梦一场。可是在这种时间被弄醒，还听了那么多不容推辞的事，天吾很清楚不太容易睡着了。喝点酒去睡也是可以的，但是又不想喝酒。最后他喝了杯水回到床上，打开灯开始看书。他本想看到想睡为止，不过睡着时已经快天亮了。</p><p class="ubb__split">在预备校上完三节课之后，他乘电车到了新宿。他先到纪伊国屋书店买了几本书，然后去了中村屋。在入口处报上小松的名字，店员就带他到里面的一张安静的桌子边。深绘里还没来。天吾对服务生说还要等个人。服务生问他要不要边喝点什么边等。天吾说不用了。于是服务生放下一杯水和菜单就离开了。天吾打开刚刚买来的书读起来。一本关于咒术的书，讨论诅咒在日本社会中发挥了多少作用。在古代社会中，咒术有着重要的地位，负责弥补社会系统中的各种缺陷和矛盾。那个时代还真是有意思。<br />六点十五分了，深绘里还是没有来。天吾没怎么介意，仍然在读书，对于对方迟到这件事完全没有一丝惊讶。本来就是件莫名其妙的事情，情节按莫名其妙的方向发展下去也不足为奇。比如就算她改变主意不想来了，也不是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或者说，她不来反而更轻松。那样就好办多了。告诉小松，我等了一个小时，深绘里那孩子也没有来。之后的事情天吾就不用管了。一个人吃完饭回家去，对小松也算仁至义尽了。<br />六点二十二分，深绘里出现了。她在服务生的带领下来到桌边，坐在天吾对面。她细小的双手放在桌子上，连外衣都没有脱，直直地看着天吾的脸，一句“对不起，我迟到了”或者“让您久等了吧”也没有，甚至没有说“初次见面”或者“你好”。她紧紧地闭着双唇，只是直直地看着天吾的脸，仿佛在凝视着什么陌生的风景。天吾想：真了不起。<br />深绘里很瘦小，全身都很纤细，脸庞比照片上还要美丽一些。她的脸上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令人印象深刻的、深邃的双眼。在那双漆黑而有光泽的眼瞳注视之下，天吾有点慌张起来。她几乎不会眨眼睛，甚至好像没有在呼吸。她的头发笔直，像是有人用尺子一根根画出来的，而眉毛的形状与发型非常相衬。然而就像许多十几岁的美少女一样，她的表情里缺少生活的气息，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不平衡感。可能是因为左右眼睛的深度有点不一样，看到她眼睛的人会觉得有些不自在，感觉她像是随时在思考什么一样深不可测。从这一点来说，她不是那种可以上杂志封面或者去做偶像歌手的美少女，但是另有一种吸引别人兴趣的因素存在。<br />天吾合上书，放在桌子一边，伸直脊背坐正身体，然后喝了口水。正如小松所说，如果这孩子拿了文学奖，媒体是绝对不会放过的，肯定会掀一点波澜起来。那么做那种事，还会有好下场吗？<br />服务生在她面前放下一杯水和菜单。但深绘里仍然没有动，连菜单都不去碰，继续看着天吾的脸。天吾无可奈何地说了声“你好”。坐在她的面前，天吾越发觉得自己粗壮得不得了。<br />深绘里没有应声，还在一动不动地看着他的脸。“我认识你。”终于，她小声地开口说。<br />“认识我？”天吾说。<br />“你教数学。”<br />天吾点点头。“没错。”<br />“我听过两次。”<br />“我的课？”<br />“是。”<br />她说话的方式有几大特征。没有任何修饰的句子，慢性缺乏抑扬顿挫的语调，非常有限（或者说让人感觉非常有限）的词汇量。正如小松所说，是有点奇怪。<br />天吾问她：“那你是我们预备校的学生？”<br />深绘里摇摇头。“我只是去听。”<br />“没有学生证是不准进教室的啊。”<br />深绘里轻轻缩了缩肩膀，仿佛在说：你一个大人说什么傻话啊。<br />“我的课如何？”天吾重新提出了没什么意义的问题。<br />深绘里喝了口水，视线依然没有移开。没有回答。不过既然来过两次，说明一开始的印象还不坏吧。没兴趣的话听一次就不会再来了嘛。“你是高三学生？”<br />“算是。”<br />“有没有考大学？”<br />她摇摇头。<br />天吾不知道她是说“不想提考大学的事”还是说“我才不考什么大学”。他想起小松在电话里说过，这孩子沉默寡言得可怕。<br />服务生来点菜。深绘里还穿着外套，点了沙拉和面包。“就这些。”她说着把菜单还给服务员，然后忽然想起般地加了一句：“白葡萄酒。”<br />年轻的服务生看着她，似乎想对她的年龄发表什么看法，但是在深绘里的凝视下脸红起来，没有继续说下去。天吾再次感慨：真了不起。<br />天吾点了海鲜意粉，然后配合她也要了杯白葡萄酒。<br />“老师在写小说。”深绘里说。似乎是在向天吾提问？不过提问时不加问号似乎也是她的语法中一大特征。<br />“现在还写着。”天吾说。<br />“哪边都不像。”<br />“有可能。”天吾说。他想笑笑，但是没有笑出来。“虽然我拿着教师资格证，在预备校当讲师，但是算不上正式的老师；虽然我在写小说，但是没有印刷出版，所以也不是小说家。”<br />“什么也不是。”<br />天吾点点头。“没错，现在我什么也不是。”<br />“喜欢数学。”<br />天吾在她的话尾加上问号，然后作出回答。“喜欢。从前就很喜欢，现在也一样。”<br />“喜欢哪里。”<br />“喜欢数学的哪里？”天吾把她的话补充完整。“这个嘛，面对着数字的时候就感觉很平静，一切都在它们该在的地方。”<br />“积分那节很有趣。”<br />“我在预备校里讲的那节？”<br />深绘里点头。<br />“你喜欢数学吗？”<br />深绘里摇了摇头。不喜欢数学。<br />“但是积分很有趣？”天吾问。<br />深绘里又缩了缩肩膀。“讲积分时，很爱惜的样子。”<br />“这样啊。”天吾还是第一次听人这么评价。<br />“就像在说起心爱的人一样。”少女说。<br />“讲数列的时候说不定还会再激情一点。”天吾说。“高中数学课里，我个人最喜欢数列了。”<br />“喜欢数列。”深绘里问，句尾仍然没有问号。<br />“对我来说，就像巴赫的平均律一样百听不厌，总是会有新的发现。”<br />“我知道平均律。”<br />“你喜欢巴赫吗？”<br />深绘里点头。“老师总是在听。”<br />“老师？”天吾说。“你学校的老师吗？”<br />深绘里没有回答。天吾看到“现在还不想说”的表情在她脸上浮现。<br />她恍然大悟般地脱掉了外套，像一条蜕皮的虫一样蠕动着身体从外套里钻出来，然后把外套放在旁边的椅子上，没有叠。她在外套下面穿着浅绿色的薄圆领毛衣和白色的牛仔裤。没有饰品，也没有化妆。但她很显眼。虽然身体很纤细，但与那种平衡感相比之下，胸部的大小太显眼了，形状也很漂亮。天吾不得不努力让自己移开视线，但是不知不觉中还是会去看她的胸部，就像面对一只巨大的漩涡时，总是会下意识地望着漩涡中心一样。<br />白葡萄酒送来了。深绘里喝了一口，若有所思地望着玻璃杯，轻轻放在桌上。天吾只是象征性地沾了一点。接下来说不定要讨论重要的问题。<br />深绘里伸手摸着乌黑的头发，用手指梳了一阵。那动作太美妙了。那手指太美妙了。仿佛每根细细的手指都有各自的思想和方针一样，甚至会让人感觉其中包含着什么咒术。<br />“喜欢数学的什么地方？”天吾为了从她的胸部和手指上移开注意力，重新发出声音对自己提问。<br />“数学就像水流一样。”天吾说。“虽然有很多颇为难懂的理论，但是基本的道理非常简单。水总是沿着最短距离从高处往低处流，数字也只有一个方向。仔细观察一下就可以发现。什么也不用做，仔细看着，集中精神和视线，另一侧的世界就会向你敞开。广阔的世界上，只有数学会这么亲切地对待我。”<br />深绘里思考了一阵。<br />“为什么要写小说。”她用毫无抑扬顿挫的声音问着。<br />天吾自己把她的问题转换成长一点的句子。“既然数学这么快乐，何必还要费力写什么小说，一直研究数学不就好了。你是想问这个？”<br />深绘里点头。<br />“是啊。实际的人生与数学是不一样的。事情未必会按最短距离流动。对我来说，数学嘛，怎么说呢，太自然了。就像是一幅美丽的风景，存在着，不需要去改变什么。所以身处数学之中时，我会感觉自己在变得越来越透明，有时很害怕。”<br />深绘里的视线一动不动地停在天吾的眼睛位置，像是把脸贴在窗玻璃上张望着别人家里一样。<br />天吾说：“写小说时，我会用语言把我身边的景象变成我认为更自然的样子。也就是重建。于是我就可以确认，我这个人的确存在于这个世界上。这跟数学世界里做的事情有些不太一样。”<br />“确认存在。”深绘里说。<br />“当然，我应该还没有做到。”天吾说。<br />深绘里似乎并没有理解天吾的解释，但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拿起酒杯放在嘴边，像咬着吸管一样轻轻地、静静地喝着。<br />“在我看来，你所做的事情最终也是和我一样的。你在用自己的语言，对你看到的风景修改、重建，然后确认自己这个人的存在位置。”天吾说。<br />深绘里拿着酒杯的手停住了，对他的话思考了一阵，不过还是没有发表意见。<br />“中间的过程就以作品的形式留了下来。”天吾说。“如果作品能得到许多人的认可和共鸣，就成为一部具有客观价值的文学作品了。”<br />深绘里用力摇了摇头。“对形式不感兴趣。”<br />“对形式不感兴趣。”天吾重复着。<br />“形式没有意义。”<br />“那你为什么要写那篇故事参加新人奖呢？”<br />深绘里把酒杯放在桌上。“不是我。”<br />天吾拿起水杯喝了一口，努力平静下来。“也就是说，你没有参加新人奖？”<br />深绘里点头。“我没有投稿。”<br />“那是谁拿你的作品当作新人奖投稿作品送到出版社的呢？”<br />深绘里缩缩肩膀，沉默了十五秒左右说：“没有谁。”<br />“没有谁。”天吾又重复一遍，缩紧嘴唇缓缓叹了口气。唉，不出所料，不会那么顺利的。</p><p class="ubb__split">天吾从前与好些预备校的女学生有过私下交往。不过都是她们毕业成为大学生以后的事情。她们主动联系过来，说想见面，于是他就去见面聊天，一起去哪里玩。天吾自己也不知道她们喜欢天吾的什么地方。不过既然他还单身，她们也不再是他的学生，也没有什么理由去拒绝和她们约会。<br />约会之后发生肉体关系的事情也有过两次。不过和她们在一起的时间都不长，不知不觉就自然地没了来往。跟刚上大学的活泼女孩子在一起时，天吾总是静不下心。感觉很差。就像跟爱玩的小猫一起玩耍一样，一开始很新鲜有趣，不知不觉就烦躁起来了。而那些女孩子也渐渐意识到，这位数学老师在讲台上讲课时跟之外的时间里完全是两个不同的人格，于是多少有些失望。天吾也能够理解她们的这种感受。<br />他只有在跟年长的女性在一起时才能安心。不管做什么都不需要自己作主，所以他觉得肩上没了负担。而且许多年长的女性对他有好感。所以一年前他跟比自己大十岁的有夫之妇确定关系之后，就不再跟年轻女孩子们约会了。每周在自己的公寓里跟年长的女朋友见一次面，他对活生生的女性抱有的欲望（或者说必要性）就已经基本上消除了。之后一个人在房间里写小说，看书，听音乐，有时还去附近的室内泳池游泳。除了在预备校里跟同事们偶尔说几句话，他几乎从来也不说话。他对这种生活没有什么不满。不，或者说他反而觉得这种生活非常理想。<br />然而面对着深绘里这个十七岁的少女时，天吾感觉心跳相当猛烈。一开始看到她的照片时就有同样的感觉，实际看到的时候，那感觉还要强烈得多。不是爱情，也不是性欲，像是有什么东西穿过细微的缝隙，在填补他体内的空白。那些空白不是深绘里带来的，一开始就在天吾体内。她用特殊的光线照在他身上，让空白显现出来了而已。</p><p class="ubb__split">“你对写作没有兴趣，也没有投稿参加新人奖。”天吾用确认的语气说。<br />深绘里直视着天吾点点头，然后像躲避寒风一样缩了缩肩膀。<br />“你也没有想过要做小说家。”天吾猛然发现自己也扔掉了问号。这种语法看来是会传染的。<br />“没想过。”深绘里说。<br />点的餐送来了。深绘里面前摆上了装在大碗里的沙拉和面包卷。天吾这边是海鲜意粉。深绘里像看着报纸上的文章标题一样，用叉子把一片莴苣叶翻来翻去。<br />“现在的事实是，有人把你写的《空气之蛹》当作新人奖投稿作品送到了出版社。我负责筛选投稿作品时，对那篇作品很注意。”<br />“空气之蛹。”深绘里眯起眼睛说。<br />“《空气之蛹》。是你那篇小说的题目啊。”天吾说。<br />深绘里一言不发，继续眯着眼睛。<br />“不是你起的题目？”天吾不安起来，问。<br />深绘里轻轻摇了摇头。<br />天吾觉得脑子还是有点乱，不过决定先不去追究题目的问题，得继续深入下去才行。<br />“无所谓。反正这标题还不错。有气氛，也很吸引人，会让人去想在说什么。不管题目是谁起的，我对题目没什么不满。虽然我不太清楚蛹和茧区别在哪里，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情。我想说的是，读过这作品之后，我被深深地吸引住了。然后我就拿去小松先生那里。他也很喜欢《空气之蛹》。不过他的意见是，如果要认真冲击新人奖的话，文章还需要润色一下。因为跟情节相比，文字略显不足一些。然后他认为，重写时由我来代替你执笔。我自己还没有作决定，也没有回答他要不要做。因为我不知道这样是对是错。”<br />天吾停顿了一下，观察深绘里的反应，不过她毫无动静。<br />“我现在想知道的是，关于我来代替你重写《空气之蛹》这件事，你究竟怎么想。就算我决心再大，没有你的同意和协助，我也是无法完成的。”<br />深绘里用手指捏起一颗小番茄塞进嘴里。天吾用叉子吃着贻贝。<br />“做吧。”深绘里简洁地说，伸手又拿了一颗番茄。“想怎么改都可以。”<br />“用不用再多考虑一段时间？这是很重要的事情。”天吾说。<br />深绘里摇摇头。没这个必要。<br />“如果由我来重写你的作品，”天吾对她说明着，“我会小心保留故事情节，修补文章。我想应该会有很多变动。不过作者仍然是你。这小说仍然是十七岁女孩子深绘里写的小说。这一点永远不会变。如果得到新人奖，领奖的是你。只有你一个人。如果出了书，作者也只有你一个人。我们组成一个团队。你，我，还有做编辑的小松先生。但标出来的名字就只有你自己。我们两个躲在幕后，就像演戏的时候负责布置道具一样。这些你明白吗？”<br />深绘里叉起芹菜送到嘴边，轻轻点头。“明白。”<br />“《空气之蛹》这故事始终是属于你自己的。是你养育出来的。我是不能占为己有的。我最多只是在技术层面提供帮助。而有我帮忙的事情，你要永远保密。也就是说，我们都是共犯，在向全世界说谎。要把秘密在心里藏一辈子，怎么想也不是件容易事。”<br />“既然您这样说。”深绘里说。<br />天吾把贻贝的壳堆在盘子的一角，叉起意粉，又放下。<br />深绘里叉起黄瓜，仔细地嚼着，仿佛在品尝什么从未见过的东西。<br />天吾举着叉子说：“我重新问一次，我来重写你的故事的话，你有异议吗？”<br />“想怎么做都可以。”深绘里吃完黄瓜说。<br />“写成什么样子你都不介意？”<br />“不介意。”<br />“为什么？你对我还一无所知啊。”<br />深绘里没说话，轻轻缩了缩肩膀。<br />两人静静地吃着东西。深绘里集中精神吃着沙拉，偶尔在面包上涂些黄油吃掉，或者伸手拿酒来喝。天吾只是机械地把意粉送进嘴里，思考着各种各样的可能性。<br />他放下叉子说：“一开始小松先生来找我谈的时候，我觉得这玩笑有点过火，根本不可能做到。我本来是想拒绝的。可是回家之后重新思考的时候，想去做的感觉越来越强烈。先不管道义上是否正确，我很想把《空气之蛹》，你创造出来的这篇故事，以我自己的方式赋予一个新的形状。怎么说呢。就像自然而然的，自发产生的欲望一样。”<br />不，比欲望还要强烈，更像是种渴望。天吾在头脑中补充了一句。跟小松说的一样。那种饥渴的感觉越来越难以抑制了。<br />深绘里默默地用中立而美丽的眼神，在深不可测的地方望着天吾。她似乎是在努力理解天吾刚刚说出来的这些话。<br />“你想要重写。”深绘里问。<br />天吾直视着她的眼睛。“是的，我想。”<br />深绘里漆黑的眼眸中微微闪动了一下，仿佛映出了什么东西。至少天吾是这么想的。<br />天吾伸出手，像是在空中托着一只并不存在的箱子。这动作没什么意义，不过他需要某种不存在的东西来帮助他表达感情。<br />“我也没办法描述准确。反复读着《空气之蛹》的时候，感觉我也能看到你所看到的一切。尤其是小人出现的那一节。你的想象力中有些特别的东西，富有独创性，和感染力。”<br />深绘里轻轻地把汤匙放在盘子上，用餐巾擦了擦嘴角。<br />“小人是真实存在的。”她静静地说。<br />“真实存在？”<br />深绘里沉默了一阵，然后说。<br />“跟你和我一样。”<br />“跟我和你一样。”天吾重复着。<br />“想看的话，你也看得到。”<br />深绘里简洁的语法中存在着不可思议的说服力。她说出的每个词句，都像大小适当的楔子一样恰到好处地嵌入心里。可是天吾还判断不出深绘里这孩子到底是否正常。她身上有些无拘无束、不同寻常的地方。可能是天赋异禀。他眼前这个女孩可能具有浑然天成的真正才能。或者只是在演戏。十几岁的聪明少女本能地演着戏，装成古怪的样子，说着充满暗示的话语迷惑别人。这样的例子他见过很多次。要分辨真实情感和演技有时并不简单。天吾决定把话题引回现实中来，或者离现实比较近的地方。<br />“你没问题的话，我明天就想开始重写《空气之蛹》。”<br />“如果你希望这样。”<br />“我希望。”天吾简洁地回答。<br />“有个人想让你见见。”深绘里说。<br />“我去见就是。”天吾说。<br />深绘里点头。<br />“是什么人？”天吾问。<br />他的问题被无视了。“和他谈谈。”少女说。<br />“有必要的话，我不介意去见。”天吾说。<br />“周日早上有空。”她抛开问号问着。<br />“有空。”天吾回答着，心里想：怎么像是在打旗语啊。</p><p class="ubb__split">吃完饭，天吾与深绘里告别。天吾向餐厅的公用电话里扔了几枚十元硬币，给小松的公司打电话。小松还在公司，不过转接电话花了点时间。天吾把话筒贴在耳朵上，默默地等着。<br />“怎么样，还顺利吗？”小松拿起电话，劈头就问。<br />“深绘里基本上同意我来重写《空气之蛹》了。我想大概是这意思。”<br />“不错嘛。”小松说，听声音很开心。“干得好。其实我也有点担心，因为天吾君的性格不太适合做这种谈判工作。”<br />“算不上是谈判。”天吾说。“连说服的必要都没有。我只是从头到尾说明了一下，之后她就自己随便做了决定。”<br />“无所谓。有了结果就没什么好说的。这样计划就可以进行下去了。”<br />“不过我还得先去见个人。”<br />“见个人？”<br />“我也不知道是谁。不过她说希望我先去跟那个人见面聊聊。”<br />小松沉默了几秒钟。“什么时候去见？”<br />“这个星期天。她带我去。”<br />“保守秘密的时候有个重要的原则。”小松很严肃地说。“知道秘密的人越少越好。现在世界上只有三个人知道这计划。你，我，深绘里。我不希望这数字增加太多。这你明白吧？”<br />“理论上是明白的。”天吾说。<br />小松又恢复了之前柔和的声音。“不过反正深绘里已经同意由你来重写《空气之蛹》了，这是最要紧的事情。之后怎样发展都会有办法处理的。”<br />天吾把话筒换到左手，用右手食指慢慢揉着太阳穴。<br />“我说小松先生，我现在很不安。虽然没有什么确实的根据，但我总觉得现在正在一点点被卷入什么不得了的事情当中。面对深绘里那女孩子的时候还不怎么觉得，跟她告别以后那感觉越来越强烈。该算是预感还是神谕呢？总之有种奇妙的感觉，不寻常的感觉。不是头脑，而是身体感觉到的。”<br />“见到深绘里之后才有这感觉的吗？”<br />“有可能。我觉得深绘里的确有着什么。当然，只是我的直觉而已。”<br />“有真正的才能？”<br />“才能倒还看不出，毕竟刚刚见过面。”天吾说。“不过她可能真的能看到我们看不到的东西。可能拥有什么特殊的东西。这些让我非常在意。”<br />“是说她脑子有问题？”<br />“虽然有些地方很奇怪，但是头脑并没有问题。说话也还算有条理。”天吾说，然后停顿了一下，补充道：“只是有点在意的地方。”<br />“不过她对你这个人是很有兴趣的。”小松说。<br />天吾寻找着适当的语言，但怎么也没有找到。“那我就不知道了。”他回答说。<br />“她见到你之后，至少认为你是有资格来重写《空气之蛹》的。也就是说，她对你很满意。真的，你干得不错，天吾君。后面会怎么样我也不知道了。当然是有风险的。但是风险这东西，是人生的调味剂。尽快开始重写《空气之蛹》吧。我们没有时间了。得尽快把改好的原稿放回投稿作品堆里面去。把原来的那一份换掉。十天能不能写出来？”<br />天吾叹口气。“很紧张啊。”<br />“不需要写成最终稿。前面几个环节还有些插手的余地，写成大概的样子也就可以了。”<br />天吾在头脑中计算了一下工作量。“那十天时间大概还有希望。虽然一样很辛苦。”<br />“那就去做吧。”小松开心地说。“用她的眼睛去眺望世界吧。你会成为连接深绘里世界与现实世界的媒介。你做得到，天吾君。我——”<br />这时，硬币用完了。</p>]]></description>
      <pubDate>Sun, 17 Jan 2010 10:45:17 -0800</pubDate>
      <guid>https://blog.sinzy.net/@silentangel/entry/21236</gui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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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第3章 青豆 几处被改变的事实</title>
      <link>https://blog.sinzy.net/@silentangel/entry/21235</link>
      <description><![CDATA[<p class="ubb__first">青豆脚上只穿着丝袜，沿着狭窄的紧急楼梯爬了下去。风呼啸着从光秃秃的梯子间吹过。虽然她的迷你裙是紧身的，偶而还是会有强风从下往上吹进来，像帆一样掀起，推着她的身体晃来晃去。她空手紧紧抓住充当扶手的钢管，面向后方一步步地向下走。有时她停下来把遮在脸上的头发拨开，调整一下身上背包的位置。下面是国道二四六号线。发动机的声音，车喇叭的声音，防盗器的声音，右翼的流动宣传车播放的古老军歌的声音，不知哪里有人用大锤砸碎混凝土的声音，各种各样城市的噪音笼罩在她的周围，从上到下，三百六十度的各种方向袭来，随风飞舞。听着这些声音（虽然不想听，但实在没有心思去捂耳朵），她渐渐有点晕船的感觉。<br />爬完一段楼梯，出现一条返回高速公路中央的平坦通路，然后楼梯继续笔直向下。与光秃秃的紧急楼梯隔着一条路的地方有座五层小楼。楼很新，外墙贴着茶色瓷砖。面对这边的方向有阳台，但所有窗户都关得紧紧的，挂着窗帘或者百叶窗。到底什么样的建筑家会在离首都高速咫尺之遥的位置设计阳台的？不会有人在那里晒被单，也不会有人一边望着傍晚时分的堵车长龙一边端着玻璃杯喝金汤尼鸡尾酒吧。有几个阳台上例行公事般地拉着尼龙晾衣绳，还有一个摆着花园椅和盆栽的橡树。一棵饱经风霜有些褪色的橡树。叶子破烂不堪，到处夹杂着茶色的枯叶。青豆不由得对那棵橡树产生了同情。如果还有来世，千万别变成那个样子。<br />紧急楼梯平时似乎没什么人用，到处都是蜘蛛的巢穴。小小的黑色蜘蛛伏在那里，耐心地等待着小小的猎物落网。不过对蜘蛛来说，原来就没有所谓的耐心吧。蜘蛛只有结网这一种本事，自然除了等在那里为生也没有第二种选项。留在原地等待猎物的漫长时间中，它可能会就此耗尽寿命，化为空壳。一切都是遗传因子中早已设定好的。没有迷惘，没有绝望，没有后悔。没有形而上的疑问。没有道德的纠结。多半是这样。不过我不一样。我必须遵循目的行动，所以才会搭上丝袜在人神共愤的三轩茶屋站附近独自一人爬下首都高速公路三号线不知所谓的紧急楼梯，一边拨开恶心的蜘蛛网，一边望着冒傻气的阳台上一棵脏兮兮的橡树。<br />我动。故我在。<br />青豆一边爬下楼梯，一边想起了大塚环。她没打算去想的。可是一旦在头脑中浮现出来，就很难再去阻止。环是她高中时最好的朋友，一同参加了垒球部。两人作为队友一起去过很多地方，也一起做了很多事，包括模仿同性恋。暑假时两人一起去旅行，睡在了一张床上。因为订旅馆时只订到了小双人间。在那张床上，两人相互抚摸了身体的许多地方。她们不是同性恋，只是在少女特有的好奇心驱使下，大胆地尝试了类似的东西。当时她们都没有男朋友，也没有过经验。现在回想起来，那一夜的事情只是作为人生中“例外而颇为有趣”的一幕留在了记忆之中。<br />然而踩着光秃秃的楼梯向下时，想到自己和环彼此抚摸身体的情景，青豆就开始觉得身体的深处开始发热。环椭圆形的乳头，淡淡的阴毛，臀部优美丰润的曲线，以及阴蒂的形状，仍然不可思议地深印在青豆的头脑中。<br />在她追溯着那些生动的记忆时，她的脑海中嘹亮地响起了扬纳切克《小交响曲》中管乐器那段仪式般的合奏，简直是在为她配背景音乐。她的手掌轻轻滑过大塚环身躯最纤细的部分。环一开始有些害羞，但不知不觉中开始轻轻笑了起来。呼吸变得不一样了。那首曲子本来是为了某次运动会而作的进行曲。微风配合着音乐的节奏，轻轻拂过波希米亚碧绿的草原。青豆知道，对方的乳头突然硬了起来。她自己的乳头也同样硬了起来。定音鼓描绘着复杂的音型。青豆停下脚步，轻轻摇了摇头。怎么可以在这种地方想那些事。要集中意识爬楼梯啊。可是她无法阻止。当时的情景一个接一个地在她脑海中浮现，异常鲜明。夏天的夜晚，狭窄的床铺，微微的汗味。说出口的话语。说不出口的心情。被遗忘的约定。未实现的梦想。无处宣泄的憧憬。一阵风掀起她的发梢，甩在她的脸颊上。泪水随着痛楚从她眼中微微渗出，然后随下阵风而逝。<br />青豆想：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来着？然而记忆中的时间如同一团绞在一起的丝线。没有笔直的轴心，也没有了明确的前后左右，就像习惯的抽屉被人换了位置。明明能想得起来的事情，为什么会想不起来呢？现在是？一九八四年四月。我是哪年出生的？对，一九五四年。这些还想得起来。可是那些印在大脑中的时间，在她的意识中迅速失去了实体。她仿佛可以看到无数印着年号的白色卡片在狂风中向四面八方。她奔跑着，努力想要一枚枚捡起。但是风太猛了。飞散的卡片太多了。1954，1984，1645，1881，2006，771，2041……一个个年号被风吹走。系统不在了，知识毁灭了，思考的台阶从下往上片片碎裂。青豆和环躺在同一张床上。两个人都是十七岁，尽情享受着自己拥有的自由。那是她们第一次和朋友外出旅行，两个人都很兴奋。她们泡了温泉，从冰箱里拿出罐装啤酒一人一半喝掉，然后关了灯钻进被子里。一开始两个人只不过是在玩耍，半开玩笑地在对方身体上碰来碰去。然而某个时刻，环伸出了手，隔着代替睡衣的单薄T恤轻轻握住了青豆的乳头。青豆的体内仿佛一阵电流流过。后来两人就脱掉了衬衫和内衣，完全赤裸了。那是一个夏天的夜晚。是在哪里旅行？不记得了。哪里都好。她们不约而同地开始仔细检查彼此的身体。注视，触摸，爱抚，亲吻，用舌头舔，一半是在开玩笑，一半是认真的。环的身体很小巧，算是很有肉感的那一种。而青豆又高又瘦，肌肉比较发达，乳房不算大。环总是说要减肥。不过青豆觉得这样就很棒了。<br />环的皮肤很柔软纤细。乳头微微隆起，呈椭圆形，像是一颗橄榄。阴毛淡淡的，细细的，垂杨柳一般。而青豆那里硬硬的，很扎手。两个人一边笑着，一边比较着不同点。她们彼此仔细地抚摸着身体，互相通报最敏感的部分。有一样的地方，也有不一样的。然后两人伸出手指，互相抚摸着阴蒂。她们都曾经有过自慰的经验。非常多。她们都在想，这和自己来的感觉完全不一样。微风从波希米亚的草原上轻轻拂过。<br />青豆再次停下脚步，摇了摇头，深吸一口气，重新握紧楼梯的钢管。不能再想下去了。集中精神下楼梯。应该已经走过一半了。可是为什么这么吵？为什么风这么大？简直像是在打我骂我一样啊。<br />这些先不管，万一我下到地面的时候有人看到过来盘问我是谁在做什么，我该怎么回答？“因为高速上堵车，我还有急速，就走紧急楼梯下来了。”这么说就行了吗？说不定会遇到麻烦。青豆不想扯上任何麻烦。至少今天不想。<br />还好，地面上没有任何人带着怀疑的眼光迎接她。走下地面，青豆先从包里拿出鞋穿上。楼梯下方是二四六号线的上行线与下行线之间高架下的空地，用作堆放材料。周围用金属板转着，未经修整的地面上竖着几根钢筋。看样子是什么工程的遗迹，锈迹斑斑地留到现在。一角设置了塑料的屋顶，下面堆放着三只编织袋。这也是工程用剩的东西吧。懒得运走，就扔在了这里。屋顶下还有几只破烂的大号纸箱。地面上扔着几只空饮料瓶和几本漫画杂志。此外再无他物。只有塑料购物袋在风中漫无目的地飞舞。<br />她发现一个入口，门上是铁丝网，但上面缠着几层铁链，还挂着大锁。门很高，顶上装着带刺的钢丝，似乎爬不过去。就算爬过去了，衣服肯定也全烂掉了。她试着推拉了几下入口的门，一动也没有动。连猫能钻过的缝隙都没有出现。唉，锁这么严做什么，又没有什么可偷的东西。她皱皱眉，骂了一声，朝地上吐了一口唾沫。好不容易从高速上爬了下来，又被关在材料堆里，这算怎么回事。她看了看手表，还有时间。可是又不能一直在这里发呆。当然，也不能再掉头回到高速上去。<br />两只脚的丝袜脚跟附近都磨破了。她确认一下四处无人，就脱下鞋，卷起裙子，从两只脚上扯下丝袜，然后重新穿上鞋。她把破了洞的丝袜塞进包里，感觉稍微平静了一点。她一边小心地四处张望着，一边在这片堆材料的空地上走了一圈。不过小学教室那么大的一块空地，很快就可以走完。果然，出入口只有那个上了锁的栏杆门。虽然周围围着的金属板很薄，但全都用螺栓死死固定着，没有工具的话根本拧不动螺栓。毫无办法。<br />她翻了翻塑料屋顶下的纸箱，发现似乎有人在里面睡过。几块撕碎的毛巾卷成一团扔在里面，并且还很新。大概有流浪汉在这里住着。所以才会有杂志和饮料瓶嘛。不会错的。青豆开动脑筋。如果他们在这里住，肯定有能够出入的秘密通道才对。那些人很擅长避开人们的视线寻找遮风挡雨的地方，而且会像野兽一样小心地保护好自己专用的秘密道路。<br />青豆仔细地逐一检查了充当墙壁的金属板。用手推一推，确认有没有松动。不出所料，有一块金属板的螺栓出于某种巧合脱落了，金属板本身晃动着。她试着向各种方向移动金属板。稍微改变角度，轻轻向内一拉，就出现了可供一个人钻过的空隙。那个流浪汉大概每到天黑就从这里钻进来，到屋顶下放心大睡吧。一定是因为担心被人看到惹麻烦，天色还亮的时候他就在外面寻找食物，捡空瓶换点钱。青豆很感谢那位无名的深夜居民。从不得不隐姓埋名在大城市的阴暗处悄悄活动这一点来说，青豆和他们是一样的。<br />青豆弯下腰，从狭窄的空隙里钻了出来。她很小心地避开尖锐的地方，防止昂贵的衣裙勾破。不只是因为她喜欢这套衣服，还因为这是她唯一的一套正式服装。她平时不穿这种衣服，也从来不穿高跟鞋。但是因为工作的关系，不时要打点一下自己的形象。所以这衣服很重要，不能弄坏。<br />很幸运，墙外面也没有人影。青豆重新检查了一遍身上的衣服，让表情恢复平静，然后走到有红绿灯的地方，穿过二四六号线，走进视线范围内的杂货店，重新买了双丝袜。她向女店员借用了一下店里的隔间，把丝袜穿好。于是她的心情大为好转。胃里残留的一点点晕船般的不快感也已经荡然无存了。她向店员道过谢，就走出了店门。<br />大概因为首都高速上出事故堵车的消息已经传开的缘故，与首都高速并行的国道二四六号线比以往拥挤了一些。青豆决定放弃出租车，去附近的车站坐东急新玉川线。这样比较好。再被堵在出租车里就完蛋了。<br />她向三轩茶屋站走去的时候，与一位警官擦肩而过。一位年纪轻轻的高个子警官大步流星地不知朝哪里走着。她紧张了一瞬间，但警官匆匆忙忙地一直目视前方，完全没有看青豆一眼。擦肩而过的时候，她感觉警官的服装跟平时有点不太一样。不是平时常见的那种警官制服。虽然同样是深蓝色上衣，造型有些微妙的不同之处，——似乎更休闲了一点，不像从前那样笔挺，布料也更柔软一些。前襟小一点，蓝色也要浅一些。另外，手枪的形状也不一样。他的腰间是大型自动手枪。日本警官通常配备的是左轮。日本极少会有枪支犯罪，警官几乎不会参加枪战，所以用老式六连发左轮手枪就足够了。左轮手枪的结构比较简单，成本便宜，不太会出故障，维修也更方便。但这位警官却不知为何拿着半自动的最新型手枪，能装十六发九毫米子弹的那种，不是Glock就是Beretta。什么时候开始的？制服和手枪的规格在不知不觉中改掉了吗？不可能。青豆随时在看报纸。有这种更改的话，肯定会大篇幅报道。而且她总是会注意警官们的样子。今天早上，几个小时之前，警官们还穿着硬梆梆的制服，拿着土里土气的左轮手枪。她记得清清楚楚。真不可思议。<br />可是青豆没时间多想了。她还有工作要做。<br />她把外套放在涉谷站的投币储物箱里，只穿着正装，然后快步走上坡道，向那家酒店走去。这是一家中级的市级酒店。不算豪华，但设备基本齐全，干干净净，没有令人烦恼的客人。一层有餐厅，还有便利店。离车站很近，位置相当不错。<br />她走进酒店，先进了洗手间。还好，洗手间里没有人。她坐下来小便了一下。小便了很久。青豆闭着眼睛，什么也不去想，像听着远方的潮水声一样听着自己小便的声音。然后她到洗脸池那里仔细地用肥皂洗了洗手，梳了梳头发，清了清鼻子。她拿出牙刷，没有放牙粉，迅速地刷了牙。没什么时间了，所以就不必再用牙线了。没必要搞那么多，又不是去约会。<br />她对着镜子涂了一点口红，修了修眉毛。她脱下上衣，调整了一下胸罩钢丝的位置，拉平白色衬衫上的褶皱，闻了闻腋下的汗味。没什么气味。之后她闭上眼睛，像平时一样祷告了一阵。祷词并没有什么意义。什么意义都无所谓，重要的是祷告的过程。<br />祷告结束后，她睁开眼睛，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没问题。一个怎么看都没有破绽，精明能干的职业女性。后背挺得笔直，嘴角绷得紧紧的，只有笨重的背包有点不合时宜。拿个薄一点的公文包会不会更好？可是那样更像是业务人员了。以防万一，她重新检查了一遍背包里的东西。没问题。一切都放在该在的地方，用手去摸就能摸得到。<br />接下来只是执行预定计划而已。带着毫不动摇的信念和绝对的冷酷无情，径直上阵。青豆解开了衬衫最上面的一颗按钮，以便弯腰时更容易被人看到乳沟。胸要是再大一点就更有效果了嘛。她不无遗憾地想着。<br />她坐电梯上了四层，没有任何人在怀疑地看着她。穿过走廊，她找到了四二六号房间。她拿出背包里准备好的文件夹，抱在胸前，敲了敲房间的门，发出轻柔而简洁的声音。她等了一下，又敲了一次，比刚才略微用力一点，强硬一点。房间里传来一阵蠕动的声音，然后门打开了一条缝，露出一个男人的脸。年龄四十岁左右，穿着水蓝色的衬衫和灰色的厚毛织裤，一副商业人士刚刚脱掉西服松开领带的样子。男人眼睛红红的，表情很不耐烦。大概没睡好吧。看到青豆的职业装，他露出了一点意外的表情，想必以为是服务员来给冰箱补充内容的。<br />“很抱歉打扰您休息。我是酒店经理，姓伊藤。现在空调设备出现一点问题，我是来做检查的，可不可以打扰您五分钟？”青豆带着柔和的微笑，干净利落地说。<br />男子的双眼不悦地陷进去少许。“我正在赶十万火急的工作，再有一个小时就可以退房了，不能等等吗？现在这里的空调好像没有什么问题。”<br />“实在抱歉，可能会漏电，需要做紧急的安全确认，希望能尽快完成。我正在逐个房间查看。您协助一下的话，用不了五分钟就可以了。”<br />“真没办法。”男子无奈地咂了咂舌头，“本来我就是怕被人打扰工作才开这个房间的。”<br />他指了指桌上的文件，一大堆电脑打印出来的详细图表。是在准备今晚的会议所需要的资料吧。旁边摆着计算器，笔记上写着很多数字。青豆知道，这男人在石油行业工作，是个负责在中东各国做设备投资的专家。根据她掌握的情报，他在这一领域很有能力。行为举止上就可以一目了然。他受过良好教育，收入丰厚，开着全新的捷豹。少年时代在蜜罐里长大，然后去外国留学，一口流利的英语和法语，充满自然而然的自信。而且是那种不管遇到什么事都不愿被人指使的类型。也不愿意听到批评。尤其是面对女性。而自己可以毫不在意地指使别人。拿高尔夫球杆殴打妻子，打断了几根肋骨也毫不在意。他以为他是整个世界旋转的中心。以为没有自己地球就不会动了。有谁妨碍，或者否定自己的行为，就会恼火，大动肝火，恒温器都会被炸飞。<br />“给您添麻烦了。”青豆带着营业性的开朗笑容说。她像是在制造既成事实一样跨进房间一步，背靠着门打开文件夹，用圆珠笔写着什么。“您是，嗯，深山先生是吧？”她问道。虽然看过很多次照片，清楚记得他的相貌，但确认一下有没有弄错人总是没有坏处的。万一弄错了，可就无法挽回了。<br />“没错，我是深山。”男子粗声粗气地说。然后他听天由命般地叹了口气，仿佛在说：好啦，随便你怎样都好。他一只手拿着圆珠笔，转身从桌子上重新拿起刚刚在看的文件。原封没动的双人床上胡乱扔着西服上衣和条纹领带。每件看上去都很昂贵。青豆背着包向洗手间走去。她已经打听过，空调的控制面板就放在那里。洗手间里挂着柔软材质的雨衣和深灰色的细羊毛围巾。他的行李只有一只皮制公文包，没有替换衣服，也没有梳洗用具。看来没打算在这里过夜。桌上有客房服务送来的咖啡壶。她装作检查面板的样子等了三十秒，然后对深山说：“谢谢您的协助，深山先生，这房间的设备没有出现问题。”<br />“一开始我不就说这房间的空调没问题吗。”深山冷冷地说，头都没有回一下。<br />“啊，深山先生。”青豆小心翼翼地说。“恕我冒昧，您脖子上沾的是什么？”<br />“脖子？”深山伸手摸着脖子后面，搓了几下，然后诧异地看着手掌。“什么也没有啊。”<br />“打扰一下，”青豆向桌子那边走过去，“可以靠近一点看看吗？”<br />“好啊。”深山一脸莫名其妙的表情。“什么样的东西？”<br />“像是涂料一样，明亮的绿色。”<br />“涂料？”<br />“我也不太清楚，不过看色泽很像是涂料。对不起，我可以用手摸吗？说不定可以弄掉。”<br />“好吧。”深山说着弯下腰，把脖子亮给青豆。他似乎刚刚剪过头发，脖子上干干净净。青豆深吸一口气，屏住呼吸，集中精神，迅速在那个部位摸了摸，然后像做标记一样用指尖在某个位置轻轻按了一下。她闭上眼睛，确认手上的感觉是否准确无误。嗯，这里就好。平时还要再花点时间更仔细确认的，不过今天没那么多时间了。我只能在现有条件下尽最大的努力了。<br />“请您保持一下这姿势好吗？我从包里拿手电筒出来，这房间的照明下看得不太清楚。”<br />“那里怎么会有涂料的？”深山说。<br />“我也不清楚，这就给您看看。”<br />青豆的手指仍然轻轻点在男子脖子的那一点上，另一只手从背包里拿出一只硬塑料盒，打开盖子，取出一只薄布裹着的东西。她灵活地用单手打开布包，拿出一只小巧的、很像破冰锥一样的东西。全长十厘米左右，带着纤细简练的木柄。不过不是破冰锥，只是形状很像而已，并不是用来弄碎冰块的。这东西是她自己设计制作出来的。尖端像缝衣针一样锋利。为了防止尖端折断，她小心地在上面插了一只小小的软木塞。一只经过特别加工，像棉花一样柔软的木塞。她拿下木塞，放进衣袋里，然后将露出的针尖对准了深山脖子上的那个部位。青豆对自己说：冷静点，下面才是重点，十分之一毫米的误差也是不能容忍的。一旦偏了一点，一切努力就都白费了。最重要的，就是精神集中。<br />“还没好吗？我要这样摆多久啊。”男子不耐烦地说。<br />“对不起，马上就好。”青豆说。没关系，只是一瞬间的事。她在心里对男子说。再过一点点时间，你就什么也不用想了。炼油系统也好，重油市场走向也好，投资公司季度报告也好，什么时候预订去巴林的航班也好，给领导或者情人送什么礼也好，一切都不用再去想了。以前每天都在想这些事，很辛苦是不是？所以不好意思，再等一下吧。我现在正在集中精神认真工作，别打扰我哦，拜托了。<br />确定好位置，下定决心，她抬起右手的手掌，屏住呼吸，停顿了一瞬间，然后倏地落下。对木柄的部分来说，并没有用多少力。用力过猛的话，针会断在皮肤下面。把针尖丢在这里可绝对不行。轻轻地，慈祥地，用适当的角度、适当的力量，放下手掌。只凭借重力，不用任何多余的力量，倏地落下。纤细的针尖就会自然地刺到那个部位，像是被吸进去一样。深深地，顺利地，致命地。最重要的是角度和用力的方式——不，应该说是卸力的方式。只要注意这一点，接下来就像用针刺豆腐一样简单了。针尖会刺穿皮肉，刺中大脑下部的某个部位，像吹熄蜡烛一样停止心脏的跳动。一切都在眨眼之间完成。快得令人目瞪口呆。这是只有青豆才能做到的事。用手摸索着找到那个微妙的位置，别人谁也做不到。而她可以。她的指尖具有这种特别的直觉。<br />男子发出一点惊讶的声音，全身肌肉猛地收缩了一下。她感觉到那种反应以后，迅速拔出针，然后立即从衣袋里掏出事先准备的小块纱布按住伤口，防止出血。针很细，并且只是几秒钟，即使有出血也是很少量的。但是必须格外谨慎。一点血的痕迹也不能留下。哪怕一滴血都是致命的。谨慎是青豆最大的优点。<br />深山僵硬的身体渐渐失去了力量，像只篮球一点点放掉了气。她继续用食指按住男子脖子上的一点，把他的身体横放在了桌子上，脸伏在那些文件上面。他眼睛仍然睁得大大的，一脸震惊的表情，仿佛在最后时刻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然而其中没有恐惧，没有痛苦，只有单纯的震惊。有什么不同寻常的事情在自己身上发生了。但是他没有弄明白究竟是什么事情，甚至不知道那感觉究竟是疼是痒，是快感，还是某种启示。世上的死法有千千万万，恐怕没有比这再轻松的死法了。<br />青豆皱着眉头想，对你来说，这死法也太轻松了。太简单了。我应该拿着五号高尔夫球杆打断你两三根肋骨，让你吃尽苦头，然后慈悲地送你上路。因为那种悲惨的死法才适合你这种沟渠里的老鼠。因为你就是这么对待你太太的。可惜的是，我没有选择的余地。我接到的任务就是迅速地、不为人知地、毫无差错地把这男人送去那边的世界。而现在我的任务完成了。这男人刚刚还活着，现在已经死了，轻松地跨过了生与死的分界，而他自己都还没有意识到。<br />青豆用纱布按着伤口，整整五分钟。她注意着手上的力度，防止留下指纹，耐心地按着。她的眼睛一直在盯着手表的秒针。好长的五分钟。仿佛永远不会过去的五分钟。<br />如果现在有人打开门走进来，看到她一手握着细长的凶器一手按着男子的脖子，那可就剧终了。她没有办法为自己辩解。服务生可能会来取咖啡壶，随时可能会来敲门。但是这五分钟很重要，是不能省略的。为了让神经平静下来，她静静地深呼吸了几下。不能慌。不能丧失冷静。要保持平时那个冷若冰霜的青豆才行。<br />她听到自己的心跳声。扬纳切克《小交响曲》开头的进行曲随着心跳声的节奏在她脑海中响起。柔和的微风无声地拂过波希米亚碧绿的草原。她知道自己已经分为两半。半个自己极度冷静地按着死者的脖子，另外的一半却怕得要命，想立即扔下一切逃出房间。我在这里，同时也不在这里。我同时存在于两个位置。这跟爱因斯坦的理论相抵触，不过没什么办法。这是杀手的哲学。<br />五分钟终于过去了。不过稳妥起见，青豆又加了一分钟。再等一分钟。越急的工作就越得谨慎行事。她静静地等待着那漫无止境而沉重的一分钟过去，然后缓缓松开手指，用手电筒看了看伤口。那里连蚊子叮过般细小的痕迹都没有留下。用极细的针刺入大脑下部那个特别的位置，人就会像自然死亡一样死去。在普通的医师眼里，无论怎么看他都是普通的心脏病发作。坐在桌前工作时，突然心脏病发作，于是咽了气。原因是过度劳累和压力。没有任何不自然的地方。连解剖的必要都没有。虽然他很能干，但是有点太操劳了。虽然他挣很多钱，死了就花不到了。就算穿着阿玛尼的西装，开着捷豹，结果也和一只蚂蚁没什么两样。工作，工作，然后毫无意义地死去。总有一天人们会忘记他曾经在这世界上存在过。那么年轻就去世了，真可怜。可能有人会这么说，也可能不会。<br />青豆从衣袋里拿出软木塞，插在针的顶端。她重新把纤细的工具用薄布包好，装进硬塑料盒，塞在背包底部。她去浴室拿了条毛巾，把房间里留下的指纹全都仔细地擦掉。她只在门把手和空调面板上留下了指纹，其他地方碰都没有碰过。她把毛巾放回原处，把咖啡壶和咖啡杯放在客房服务的托盘上，一起端到走廊地板上。顺利的话，打扫房间的服务员要到明天退房时间以后才会发现他的尸体。<br />如果他没有出席晚上的会议，人们大概会往这里打电话吧。可是不会有人接。人们感到奇怪，说不定会请经理来打开房间，或者也说不定不会。那就随便怎么发展下去了。青豆站在洗手间的镜子前面，检查了一下衣服有没有起皱纹，然后系好衬衫的第一颗钮扣。根本没必要把乳沟露出来。因为那只连老鼠都不如的男人根本就没正眼看过我。当我是什么啊。她的表情适当地扭曲了一下，然后理了理头发，用手指轻轻揉着脸部的肌肉，对着镜子露出和善的微笑，露了一下刚刚请牙科医生磨过的洁白牙齿。好啦，我要离开这间有死人的房间，回到平时的现实世界去了。我不再是冷若冰霜的杀手了。我是一个穿着靓丽装束、面带微笑、精明能干的职业女性。<br />青豆把门打开一点，望了望周围，确认走廊里没人，然后走出房间。她没坐电梯，走楼梯下了楼。穿过一层大厅时没有人注意到她。她挺直脊背，目视前方，走得飞快。但也没有快到会引起谁注意的程度。她是专业人士，在这些方面做得几乎完美。青豆不无遗憾地想：要是胸脯再大一点，应该就是个无可挑剔的完美专业人士了。她的脸再一次轻轻扭曲了一下。不过没办法。我只能以现有条件努力下去。</p>]]></description>
      <pubDate>Sun, 17 Jan 2010 10:43:45 -0800</pubDate>
      <guid>https://blog.sinzy.net/@silentangel/entry/21235</gui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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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第2章 天吾 另有一点主意</title>
      <link>https://blog.sinzy.net/@silentangel/entry/21234</link>
      <description><![CDATA[<p class="ubb__first">天吾最初的记忆，是在一岁半的时候。他的母亲脱掉了衬衫，解开了白色的肩带，让一个不是他父亲的男人吮着乳头。婴儿床里有个婴儿，多半是天吾。他以第三者的身份望着自己。或许是他的双胞胎兄弟？不，不会。直觉告诉他，那个应该就是一岁半时的天吾自己。婴儿闭着眼睛熟睡着，带着轻轻的呼吸声。这就是天吾人生中最早的记忆。那一秒钟左右的情景，鲜明地刻在意识的墙壁上。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就像洪水肆虐过的城市中的一座尖塔，那段记忆孤零零地耸立在浑浊的水面上。<br />每当有机会的时候，天吾就会问身边的人，人生中能记起的最早记忆是在几岁。大多数人是四五岁，最早的也要三岁，再没有更早的了。看来一个婴儿最早也要三岁左右，才能够带着某种程度的理性，理解周围映入眼帘的景象。在那之前，所有景象都只是一团无法理解的混沌。世界就像一锅粥，软绵绵的，没有骨骼，难以捉摸。一切都没有在大脑中形成记忆，一闪而过，飞出窗外。当然，一个不是自己父亲的男人吮着自己母亲的乳头，一岁半的孩子是无法判断其中有什么含义的。再明显不过了。所以说，就算这记忆是真实的，他也没有作出过任何判断，只是将眼前的景象印在了眼底而已，和一只相机将物体当成光与影的混合物、机械地记录在胶片上没有什么两样。随着意识的成长，那段保留下来固定在头脑中的影像不断得到解释，然后才获得了含义？可是那真的会在现实中发生吗？婴儿的大脑中真的会保存那种影像吗？<br />或者只是一段虚假的记忆？一切都是他的意识在后天擅自形成，用来实现某种企图的？捏造记忆——天吾充分考虑过这种可能性，然后得出不太可能的结论。如果是捏造的，那记忆未免太鲜明，太具有说服力了。当时的光线、气味、心跳。那种难以否认的真实感，不可能是假的。而且，假设那情景真实存在的话，许多事情就说得通了。无论从理论上，还是从感情上。<br />那鲜明的景象总是会突然降临，时间大概十秒左右。没有前兆，也没有迟疑，连门都不敲。坐电车的时候，在黑板上写公式的时候，吃饭的时候，和谁说话的时候(比如现在)，那景象都会猛然在天吾眼前出现，仿佛一道无声无息的巨浪，扑天盖地地涌来，不知不觉中阻挡在他的眼前，令他手脚麻痹。时间暂时停止了运行，周围空气越来越稀薄，呼吸困难。旁边的人们和事物都变成了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东西。那堵液体的墙壁一点点地吞噬他的全身，世界仿佛都笼罩在了黑暗之中，但意识仍然清醒，只不过可以切换轨道。相反，某部分意识变得格外敏锐。没有任何恐怖感。然而睁不开眼睛。眼皮紧紧地合在一起。周围的声音渐渐远去。那熟悉的影像一次又一次地在意识的屏幕上放映出来。身体四处开始涌出汗水。衬衫的腋下明显湿透了。全身开始微微震动。心跳越来越快，越来越猛烈。<br />如果有人在一起，天吾就装成头晕的样子。的确，有点像头晕的感觉。只要忍受一会，就可以恢复正常。他从衣袋里拿出手帕，捂住眼睛，然后抬起手向对方表示：不用担心，我没事。有时大概三十秒就会过去，有时需要一分钟以上。在此期间，同样的影像会自动来回播放，拿录像带来比较的话，就像是Repeat状态。母亲解开了肩带，然后不知道哪里来的男人咬住她挺起的乳头。她闭着眼睛，用力喘息着，周围洋溢着令人怀念的母乳的淡淡气味。婴儿最敏锐的就是嗅觉。嗅觉会告诉我们很多事情，有时候会告诉我们一切。没有声音。空气也呈粘粘的液态。只有自己柔和的心跳声传到耳边。<br />他们说：看啊。他们说：看着这个啊。他们说：你就在这里，哪里也不能去。那些话语一遍一遍地反复着。<br />今天这一次“发作”时间很长。天吾闭上眼，像平时一样用手帕捂住眼睛，紧紧咬着牙关。不知道持续了多久。只能等一切都结束以后，看看身体垮成什么样子再作判断。身体消耗很厉害。第一次如此疲惫。过了好久，他才能勉强睁开眼睛。意识渴望着尽快醒来，但肌肉和内脏系统在抵抗，就像一只冬眠的动物，在错误的季节被提前唤醒一样。<br />“喂，天吾君。”有个隐约传来的声音一直在叫他，仿佛来自墓穴深处。天吾想起，那是自己的名字。“怎么了？又是老毛病吗？不要紧吧？”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近了一点。<br />天吾终于张开眼睛，定了定神，望着自己紧紧抓住桌边的右手。世界仍然存在，没有分崩离析，自己仍然在这里，仍然是自己。麻痹的感觉还有一点，不过这的确是自己的右手。一阵汗味。就像动物园里某种动物的笼子前漂浮着的那种奇妙而野性的气味。不过毫无疑问，这是他自己身上发出的味道。<br />喉咙很干。天吾伸手拿起桌上的玻璃杯，小心地喝了半杯，防止有水洒出来。他停顿了一下，喘口气，然后把剩下的半杯也喝掉了。意识渐渐回到了原来的位置，身体的感觉也恢复了平常的状态。他放下空杯子，用手帕擦了擦嘴边。<br />“对不起，我没事了。”他说。然后他确认了一下，对面坐着的人是小松。两个人正在新宿车站附近的咖啡厅里会谈。周围的说话声听上去也是平常的样子了。旁边一桌坐着的两个人疑惑地望着这边，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情。女服务生脸上挂着不安的表情站在旁边，大概是担心他会不会在座席上吐出来。天吾抬起头，向她笑着点头示意：没事了，不用担心。<br />“你这不是什么疾病发作吧。”小松问。<br />“没什么，有点类似头晕。只不过更难受一点。”天吾说。说话声听上去还不太像自己的嗓音，不过比刚才接近了一些。<br />“开车时出这种问题就很麻烦啦。”小松看着天吾的眼睛说。<br />“我不开车的。”<br />“那就好。我有个朋友，男的，有杉树花粉症，开车时突然打起喷嚏来，于是一头撞在电线杆上。不过看天吾君这样子可不只是打喷嚏啊。第一次的时候吓了我一跳。不过那以后就渐渐习惯了。”<br />“不好意思。”<br />天吾拿起咖啡杯，喝了一口里面的东西。一点味道也没有，只有温温的液体流过喉咙的感觉。<br />“要添水吗？”小松问。天吾摇摇头说：“不用了，我已经平静下来了。”<br />小松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万宝路盒子，咬上一支，用店里的火柴点上火，然后瞄了一眼手表。<br />“呃，我们在说什么来着？”天吾问。得尽快恢复正常才行。<br />“啊，我们在说什么来着。”小松抬头望着，思考了一会，或者说装做思考了一会的样子。天吾不确定。小松的动作和语言里有很多包含演技的部分。“嗯，对了，正要说到那个叫深绘里的女孩子，还有《空气之蛹》。”<br />天吾点点头。深绘里和《空气之蛹》。小松正要开始说明的时候，“发作”打断了话题。天吾从皮包里拿出一捆原稿的复印件，放在桌上。他把手放在原稿上，确认那种感觉。<br />“电话里简单说过，《空气之蛹》最美妙的地方是谁也模仿不来的。其中完全没有‘想写成某作品一样’的部分，这在新人的作品里很难得。”天吾慎重地选择着词句。 “文章本身的确很粗糙，语言使用也很稚嫩。从标题开始，就已经在混淆蛹和茧的概念了。仔细找找的话，缺点还会有很多。但是这故事有它吸引人的地方。整体情节是幻想类型，但细节描写却很真实。这种平衡感很棒。我不知道称之为独创性或者必然性是否妥当。或许说它并没有达到那种水平也不为过。可是磕磕绊绊地读完以后，会留下一种无法自拔的感触。虽然可能是种令人不安，无法说明出来的奇妙感触，但仍然无法自拔。”<br />小松一言不发地看着天吾的脸，等他继续说下去。<br />天吾继续说了下去。“只是文章中有些稚嫩的地方而已，我不希望这部作品轻易落选。这几年的工作中，我不知道读了多少投稿。大概算不上读，只是一目十行地扫过吧。有些写得还不错，有些惨不忍睹——当然，后者占绝大多数。可是看过那么多作品以后，令我深有感触的就只有这一部《空气之蛹》。这也是我第一次涌现出读完以后想从头再读一遍的感觉。”<br />“嗯。”小松应了一声，兴趣索然地吐出一口烟雾，缩了缩嘴唇。不过天吾跟小松认识这么久，已经不会被这种虚假表情轻易骗倒了。这男人总是会把与真实想法无关、甚至截然相反的表情挂在脸上。所以天吾忍耐着，等他开口。<br />“我也读过了。”小松停了一阵，开口说。“天吾君打过电话以后，我立即去读了原稿。不过实在写得太糟糕了，连句子都写不成形，也不知道到底要表达什么。她在写小说之前，得从头学学怎么写文章啊。”<br />“但是您还是读到了最后，是吧？”<br />小松笑了。一张像是从几乎没有打开过的抽屉深处拖出来的笑脸。“是啊，你说得没错。我读到了最后。我也很不可思议。新人奖的投稿作品我是从来不会读完的。某些部分我甚至还反复读过了。简直是九星连珠啊。这我必须承认。”<br />“那就说明这作品有什么过人之处，没错吧？”<br />小松把烟放在烟灰缸上，用右手中指挠了挠鼻翼，但没有回答天吾的问题。<br />天吾说：“这孩子才十七岁，高中生，只是缺少阅读和创作小说的训练。这部作品要拿到新人奖，那的确是不太可能，但是值得留到最终选拔。小松先生应该也有类似这样的想法吧。这样一来，必定会有下一部佳作出现。”<br />“嗯。” 小松又含糊地应了一声，无聊地打了个哈欠，拿起玻璃杯喝了口水。“喂，天吾君，你想想看。如果这粗糙的东西留到了最终选拔会怎么样？评委老师们会吓倒吧。也可能大发雷霆。首先他们是不会读完的。四位评委老师都是现役作家，大家忙得很，翻个两页就会扔掉了，还会说：这玩意也就小学生作文的水平嘛。就算我搓着手劝他们说这东西雕琢一番能成大器，又有谁会听？虽然我的想法是有点作用的，但我还是想留着去推荐更有前途的作品啊。”<br />“那么这作品会直接落选啦？”<br />“我可没说。”小松挠着鼻子说。“关于这部作品，我另有一点主意。”<br />“另有一点主意？”天吾从他的话语里感觉到了一点不祥的气息。<br />“天吾君的意思是期待她的下一部作品。”小松说，“我当然也是很想期待的。花上一点时间，用心培养年轻作家，做编辑的会很开心。望着清澈的夜空，抢在别人前面发现新的明星，那是很让人振奋的。不过说实话，我不觉得这孩子能写出下一部。我好歹也在这世界混了二十年，看过各种作家出道或者引退，所以有下一部的人和没有下一部的人，我还是能分辨出来的。要我说的话，她就没有下一部了。很可惜，下一部的下一部也没有。下一部的下一部的下一部也没有。首先这文章不是长期钻研写成的东西。等下去也没有意义。再怎么等也是白等。要问原因嘛，就是她本人完全没有写篇好文章，或者想要写得更好的意愿。文章这东西写得好的话，要么写的人天生异禀，要么拼着命努力过，必居其一。而这个叫深绘里的女孩哪种都不占。一看就知道没有天生的才能，并且似乎也没打算努力。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她对文章这东西本身都没有什么兴趣，只是确实有想要讲述故事的意志，并且很强烈。这一点我承认。那种原型吸引了天吾君你，也让我一直读完了原稿。从某种角度上来说，很了不起。然而作为小说家是没有前途的，一丁点前途也没有。虽然有点打击你，但是要我直说的话，这就是我的意见。”<br />天吾思考了一阵。小松的话的确有点道理。作为一个编辑，小松的直觉还是很合格的。<br />“但是给她一个机会也未尝不可吧？”天吾说。<br />“你是说扔到水里看看是浮还是沉？”<br />“简单来说，是吧。”<br />“我已经犯下许多无谓的杀生了，不想再看到有人淹死。”<br />“那我呢？”<br />“至少天吾君在努力。”小松斟酌着说。“在我看来，你从不松懈。在写文章方面又非常谦虚。为什么？因为你喜欢写。我对此很赞赏。对一个想当作家的人来说，喜欢写作是非常重要的品质。”<br />“可是只有这一点是不够的。”<br />“当然，是不够的。必须要有一点‘特别的东西’。至少得有一点让我不忍释卷的东西。我呢，读小说的时候，最喜欢这种东西了。那种随便可以扔开的文字，我一点兴趣也没有。那当然啦，很单纯的想法。”<br />天吾沉默了一阵，说：“深绘里的文字里，有这种让小松先生不忍释卷的东西吗？”<br />“啊，当然有的。这孩子拥有某种珍贵的东西。我不知道是什么，但是她有。这一目了然。你看得出来，我也看得出来。就像无风的午后燃起篝火，那烟雾谁都看得一清二楚。不过天吾君，这孩子所拥有的东西，她似乎很难驾驭。”<br />“扔进水里大概也浮不上来。”<br />“没错。”小松说。<br />“所以没办法留到最终选拔？”<br />“问题就在这里。”小松的嘴角翘了翘，放在桌上的双手合在了一起。“针对这一点，连我都要仔细地选择表达方式。”<br />天吾拿起咖啡杯，看着里面剩余的液体，然后又放回原处。小松仍然一言未发。天吾开口问他：“于是小松先生刚才说的‘另有一点主意’就是来自这里吗？”<br />小松像个看着好学生的老师一样眯起眼睛，慢慢点了点头：“就是这样。”<br />小松这个人有些深不可测，从表情和声音上很难捉摸他的想法和感受，而他本人似乎也很喜欢用这种方式迷惑别人。他脑子很快，是那种按自己的理论思考作出判断，不去管别人想法的类型。他博览群书，拥有多种领域的丰富知识，只是并不怎么炫耀。不仅仅是知识，他还有凭直觉看透一个人、看透一部作品的眼光。虽然其中通常含有许多偏见，但对他来说，偏见也是真实的重要组成部分。<br />他话并不多，讨厌作附加说明，但必要时也能机敏地自圆其说。一旦认定了什么也会露出辛辣的一面，抓住对方最薄弱的部分，用最简洁的语言瞬间一刀两断。无论对人还是对作品都有强烈的个人偏好，难以接受的人或作品比能够接受的人或作品多得多。当然，对他没有好感的人，也比对他有好感的人多得多。不过这也如他所愿。在天吾看来，他很喜欢孤立，也很喜欢被人敬而远之——或者直截了当地讨厌。他坚持认为，舒适的环境是无法培养出敏锐的精神的。<br />小松比天吾大十六岁，今天四十五，一直从事文艺杂志的编辑工作，在业界算是个小有名气的能手，但没有人了解他的私生活。因为就算是工作关系，他也不会和任何人说起自己的事情。他在哪里出生，哪里长大，住在哪里，天吾一无所知。长聊的时候也完全不会提到这类话题。总有人会想：那么难相处的人，又不会向人示好，总说些鄙视文坛的言论，居然还能拿得到原稿？可是他总是轻而易举地按需求从著名作家那里拿到稿子。在他的帮助下，杂志有好多次免于开天窗。所以他就算不受人喜欢，也总是被人另眼相看的。<br />有传言说，小松在东京大学文学部读书时正值1960年的安保斗争，他是学生运动组织的干部级人员。在桦美智子参加游行示威，死于警察队的暴行之下的时间前后，他也受了颇为严重的伤。是真是假不知道，只是有些事顿时想得通了。他高个子，骨瘦如柴，眼睛大得吓人，鼻子小得吓人。长手长脚，指尖上有尼古丁的痕迹。有些地方会使人联想到十九世纪俄国文学中出现的革命家失败后变成的知识分子。他几乎不笑，一旦笑起来就满脸绽放。但是即使笑着的时候，也看不出有半点快乐在里面，无论怎么看都像是一个轻轻笑着的高龄魔法师，随时准备说出不吉利的预言。穿戴很干净整洁，但是总穿着相差无几的衣服，大概是为了向全世界宣称自己对服装毫无兴趣。粗毛夹克，白色牛津棉衬衫或者浅灰色球衫，不打领带，灰色裤子，羊皮靴，这就是他的制服一样。半打以上颜色、质地和大小略有差异的三只钮扣的粗毛夹克刷得干干净净挂在衣橱里的景象清晰地浮现在眼前。说不定还加了便于分辨的编号。<br />细钢丝一样坚硬的头发，前发略有几点灰白。蓬乱的头发几乎可以遮住耳朵。不可思议的是，头发永远保持在一礼拜前就该去理发的长度。天吾不知道这是怎么做到的。有时他的眼神会突然锐利起来，仿佛冬夜的天空中闪烁的星星。有什么心事沉默下来的时候，他就会如同月亮背面的岩石一样沉默到底，几乎失去了表情，乃至失去了体温。<br />天吾是五年前认识小松的。他向小松担任编辑的文艺杂志举办的新人奖投了稿，并且留到了最终选拔。小松打电话来说想面谈。两个人在新宿的咖啡厅(就是现在这一家)见了面。小松说，你这一次的作品是拿不到新人奖的(的确也没有拿到)，但是我个人很喜欢这作品。“我不是在卖人情，但我真的很难得对人说这种话。”(当时天吾并不知道，但事实的确如此)所以写出下一部作品的时候，希望你能最先拿给我看。天吾说，我会的。<br />小松想了解天吾是怎样一个人，怎样长大，在做什么。天吾尽可能诚实地说明了一下能够说明的部分。在千叶县市川市出生长大。母亲生下天吾后不久就病死了。至少父亲是这么说的。没有兄弟。父亲没有再婚，独力把天吾抚养长大。父亲从前是NHK的收费员，现在得了阿尔海默痴呆症，住在房总半岛南端的疗养所里。天吾毕业于筑波大学，专业是名字很诡异的“第一学群自然学类数学专业”，现在一边在代代木的预备校教数学一边写小说。虽然毕业时可以去本地的县立高中教书，但他还是选择了做上班时间比较自由的私塾教师。一个人住在高圆寺的小公寓里。<br />他自己并不知道是否有志成为职业小说家，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写小说的才能。他只知道自己每天都要写。写文章对他来说跟呼吸一样自然。小松没有发表什么感想，只是静静听着天吾的话。不知为何，小松个人方面很喜欢天吾。天吾身材很高大(中学到大学一直是柔道部的核心选手)，眼神好像一个早睡早起的农夫。头发剪得短短的，皮肤总是保持着晒过一般的颜色，耳朵像是两朵菜花一样圆圆的，看不出是个文学青年，也看不出是个数学教师。这一点似乎也很符合小松的喜好。每次天吾写出新的小说，就拿去给小松看。小松读过以后发表感想，然后天吾按他的建议修改；修改完以后再拿去，然后小松提出新的建议，就像一位不断提高标准的教练。小松说：“像你这样的作家，可能要花点时间。不过不用着急。静下心来，每天坚持写就是了。写下来的东西尽量不要扔，全都保存起来，以后说不定会用得上。”天吾说，我会的。<br />小松还给天吾安排了细小的文案工作：给小松所在的出版社出版的女性杂志写匿名稿件。后来其他来稿的修订、电影或者新书的简介、乃至星座占卜，但凡小松拿来的工作他全都完成了。天吾尽情发挥的星座占卜写得很准，大受欢迎。他写了“要注意早晨的地震”，某天早晨就真的地震了。这种零工能带来不错的临时收入，也能练习写文章。能看到自己写的文章变成铅字摆在书店里是很开心的事情，具体是什么形式倒无所谓。<br />再后来，天吾接下了筛选新人奖稿件的工作。他自己就在参加新人奖，却去筛选别人的投稿，本身是有些不可思议，但他对自己微妙的立场毫不介意，公正地通读了所有作品。读过无数拙劣的小说之后，他切身体会到了拙劣的小说是什么样子。他每次读大概一百篇作品，选出十篇左右多少有点价值的东西拿给小松，还在每篇作品后面添加感想。其中有五篇留到最终选拔，四位评委从中选出新人奖。除天吾之外，编辑部还有几位兼职人员负责筛选，除小松之外也另有几位负责编辑。公正是不可缺少的，但并不需要特别为了公正费工夫。每次的稿件再多，其中有可取之处的作品不过两三篇，换谁来看都不会放过的。天吾的作品有三次进入了最终选拔。当然，不是天吾自己选的，是另外两位兼职和小松主编留下来的。虽然每次都没有拿到新人奖，但天吾并不灰心。一方面是因为小松那句“要花点时间”深印在他脑海里。另一方面，天吾自己并没有打算立即成为小说家。<br />上课的课时安排得当的话，他每周有四天可以在家里自由行动。他在这所预备学校做了七年讲师，在学生中的评价不错。讲课时很有要领，没多少废话，学生提任何问题都能当场作答。天吾对于自己如此擅长讲话颇为意外。说明很有条理，声音也很洪亮，还会讲笑话活跃教室里的气氛。开始做教师以前，他一直以为自己不擅长讲话。直到现在，和谁面对面谈话时，还不时会紧张地说不出话来。和几个人在一起的时候，他多半是在静静地听着。然而一旦站上讲台，面对不特定的许多人时，头脑就完全清醒了，能够轻松地说个不停。天吾不由得想：人类真是难以理解的生物。<br />薪水没有什么问题。虽然不算多，但预备学校是按能力付给相应报酬的。学生们会定期给讲师评分，评价越高，待遇也就越高。因为学校害怕优秀的讲师被别的学校挖走(是有猎头来找他谈过几次)。普通的学校是不会这样的。薪水按工作年限决定，私生活也全在上司的管理之下，能力和受欢迎程度都没有任何意义。他很喜欢预备学校的工作。大多数觉得都是抱着考大学的明确目的来到教室的，听课非常认真。除了在教室讲课以外，讲师们什么都不需要做。天吾对此求之不得。学生做坏事或者违反校规等等麻烦问题一概无须挂心。只要站在讲台上告诉大家怎样解数学题就好了。利用数字这种工具行使纯粹的观念，是天吾天生最擅长的东西。<br />在家的时候，他会很早起床，然后写小说写到傍晚。万宝龙的钢笔，蓝墨水，四百字一页的稿纸。有这些天吾就非常满足了。他的女朋友，一个有夫之妇，每周会到他公寓来一次，一起度过下午时光。和比自己大十岁的有夫之妇做爱实在轻松得难以言喻，内容也非常充实。到了傍晚，他花满长的时间去散步，天黑了就听着音乐看书。他不看电视。每次NHK的收费员来拜访时，他就会说：对不起，我没有电视，真的没有，请进来翻翻看。不过他们不会进来。因为NHK收费员是不准进入别人家里的。<br />“我的计划还要再庞大一些。”小松说。<br />“再庞大一些？”<br />“没错，不是新人奖这种小家子气的东西，既然要做就做得越大越好。”<br />天吾没说话。虽然他不知道小松在打什么主意，却能感觉到某种不安定的因素包含在里面。<br />“是芥川奖。”小松停顿了一会说。<br />“芥川奖。”天吾重复了一遍对方说出的这个词，就像用树枝在潮湿的沙滩上写字一样。<br />“芥川奖。就算天吾君再怎么不谙世事，这个名字总是知道的吧？报纸上总是会用大字打出来，电视新闻里也经常出现。”<br />“小松先生，我不太明白，我们是在说深绘里的事情吧？”<br />“是啊，我们在说深绘里和《空气之蛹》。别的作品没有提上讨论日程吧。”<br />天吾咬着嘴唇，努力去寻找其中应该存在的深意。“可是我们刚才不是讨论过，这部作品连新人奖都拿不到，完全没有前途吗？”<br />“是啊，本身完全没有前途，这是很显然的事实。”<br />天吾仍然需要一点思考的时间。“也就是说，要修改投稿吗？”<br />“没有第二种方法啊。有希望的投稿在编辑的建议下作修改是很常见的，没什么大惊小怪。不过这一次不是由作者自己修改，需要另外的某个人来改。”<br />“另外某个人？”天吾的疑问脱口而出，但在那之前，他已经很清楚答案了，只是确认一下而已。<br />“你来改。”小松说。<br />天吾努力寻找着适当的词句，但是没有找到。他叹了口气说：“可是小松先生，这部作品靠小修小补解决不了问题，得从头到尾全部重写才行吧？”<br />“当然是要从头到尾全部重写。故事的框架维持不变，文体的风格也尽量保留，不过文章语句就要基本上全部重来了。也就是所谓的脱胎换骨。实际的重写工作由天吾君你来负责，我来做整体的监制工作。”<br />“能行吗？”天吾仿佛自言自语地说。<br />“你看。”小松拿起咖啡匙，像乐队指挥用指挥棒指定独奏一样指向天吾。“这个名叫深绘里的孩子拥有某种特别的东西。读过《空气之蛹》之后就能够明白。这种想象力非同寻常。可惜文章一塌糊涂，粗糙得不得了。而你会写文章，很有条理，也有灵感。虽然块头不小，写的文章却富有智慧，非常纤细，同时也不缺少气势。而深绘里却相反，她还没有掌握应该写些什么。所以难以看到故事的核心。你应该写的文字，确实存在于你的内心之中，但就像一只胆小的小动物逃进了深深的洞穴，不肯出来。我们知道它藏在里面，但是不出来的话我们是没法下手捕捉的。我所谓的花点时间，就是这个意思。”<br />天吾在塑料椅子里艰难地换了个姿势，没有说话。<br />“很简单。”小松轻轻晃着咖啡匙继续说了下去。“你们两个合二为一，变成一个新作家就行了。深绘里拥有未经雕琢的故事，天吾君来添加成熟的文字，这两者结合起来就非常理想了。你具有这种能力。所以我才在个人方面一直支持着你。是吧？相信我吧。只要和我合力，拿新人奖不在话下，芥川奖也完全能够一搏。我这些年可没有在这一行吃白饭，类似的手段还是暗地里懂得一些的。”<br />天吾微微张着嘴，一动不动地望着小松的脸。小松把咖啡匙放回碟子里，声音大得有些不自然。<br />“如果拿到了芥川奖，之后要做什么？”天吾定定神，开口提问。<br />“拿到芥川奖就可以得到好评。世上大多数人都不知道小说的价值何在，但是不想被潮流遗弃。所以如果有本书获了奖出了名，他们就会买来看。更何况作者是仍然在读高中的女学生。书卖出去了就能换成钱。赚到钱的话我们两个适当分一分就好，我会分配好的。”<br />“现在先不用管分钱的事。”天吾的嗓音有些干枯，“可是这样做不会违反编辑的职业道德吗？如果这些小动作被大家知道了，问题相当严重，您在公司也呆不下去了吧？”<br />“不会那么容易被人知道的。我认真去做的话，会小心行事的。就算漏了馅，我也会很开心地辞职。反正上面的人一直没有给我过好脸色。随便再找个工作就好。我可不是想要钱才做这种计划的。我想做的是，狠狠嘲弄这文坛一下。所有人挤在漆黑的洞穴里，相互吹捧，相互舔舐伤口，相互拉扯后腿，却还一副了不起的样子说什么文学的使命。那些废物，我只想嘲笑他们，然后把他们一脚踢开。把文坛这系统掀个底朝天，把他们耍个团团转，多开心的事情啊。”<br />天吾倒没觉得有多开心。因为他还从来没有见过文坛是什么样子。但是他明白，像小松这么能干的人，要为了幼稚的动机走过危险的独木桥，一时说不出话。<br />“小松先生所说的这些，在我看来像是某种欺诈行为啊。”<br />“合作是很常有的事情。”小松皱了皱眉说。“杂志上连载的漫画什么的，有一半都是这样。工作人员提出点子，写成故事，画出简单的线稿，然后助手去添加细节，上色，跟工厂生产闹钟差不多。小说的世界里出有类似的例子。比如爱情小说，多数是出版社设定要点，然后作家相应地编出故事。最主要的是分工系统。没有分工就没办法大量出产嘛。不过在顽固的纯文学世界里，那种方式是不能明目张胆使用的，所以我们的策略就是让深绘里站在前面。露馅的话的确算是一点丑闻，但并不违法。这已经是时代趋势了。我们又不是在搞巴尔扎克或者紫式部，只是把一个普通的女高中生写的漏洞百出的作品修改得更像样一些，有何不可？只要完成品很优秀，能让许多读者读得开心不就行了？”<br />天吾思考着小松的话，然后小心地挑选了一下语言。“我有两个问题要问。虽然现在问题如山，还是先问这两个好了。第一，名叫深绘里的这女孩子，作为作者，有没有同意别人来重写她的作品？如果她反对的话，一切都没有意义。另一个，就算她同意了，我也不知道能不能完成重写。共同写作是很微妙的，未必能像小松先生想的那样顺利吧。”<br />“天吾君能做得到。”小松仿佛已经预先想到了他会有此一问，立即作出了回答。“肯定做得到。第一次读《空气之蛹》的时候，我头脑中最先浮现的想法就是：应该让天吾君来重写一下。进一步说，这故事很适合天吾君来重写，这故事在等待着天吾君来重写。不觉得吗？”<br />天吾静静地摇了摇头。<br />“不用着急。”小松冷静地说，“这是要紧事，考虑两三天也无妨。再读一次《空气之蛹》吧。然后仔细想想我的提议。对了，这个也给你。”<br />小松从上衣口袋里拿出一只茶色的信封，递给天吾。里面是两张即时成像的彩色照片。是个女孩子。一张是胸像，一张是全身照。似乎是同时照的。她站在某个宽广的石头台阶前面。带点古典风格的美丽脸庞，笔直的长发，白色衬衫，小巧而瘦削的身体。她的嘴唇在努力发出笑容，但眼神在抵抗着。极度认真的眼神。带着渴求的眼睛。天吾在两张照片上来回看了一阵。不知为何，看到这些照片，就会想起自己在那个年纪的时候。胸口有一点疼痛。好久没有体会过这种特别的疼痛了。她的身影中，似乎有某种东西能够唤醒那种疼痛。<br />小松说：“这就是深绘里。很漂亮吧。是清秀的类型。十七岁，无可挑剔。本名是深田绘里子，不过本名是不会公开的，一直用‘深绘里’这名字就好。如果拿到了芥川奖，肯定会掀起话题的。媒体会像傍晚的蝙蝠群一样在头上飞来飞去，书会卖得供不应求。”<br />天吾觉得很不可思议，小松从哪里得到这照片的？投稿时又不会自己附上照片。但天吾决定不去问，——虽然不知道小松会怎么回答，——他也觉得不太想知道那答案。<br />“你留着吧，会有用的。”小松说。天吾把照片放回信封里，然后放在《空气之蛹》原稿复印件上面。<br />“小松先生，我对业界的情况几乎是一无所知的。可是按一般的常识来看，这计划太危险了。一旦向社会撒了谎，就得永远隐瞒下去，不能露出一点破绽。无论心理上还是技术上都不是那么容易的。一旦有谁在哪里出了差错，我们大家都完了。您不觉得吗？”<br />小松重新拿了支烟，点上火。“没错，你说的很合常理，很正确。的确是很冒险的计划。目前不确定的因素太多了，我们没办法预测会发生什么。说不定会全盘失败，给大家都留下不好的回忆。这我很清楚。但是天吾君，经过种种考虑，我的本能在命令我：上吧。因为这种机会是很难得一见的。目前为止从来没有过。以后也不太可能会有。用赌博来比喻可能不太恰当，但是抓到了一手好牌，手上又有很多筹码，各种条件都完美无缺。放过这次机会的话，以后肯定会后悔。”<br />天吾没说话，望着危险的笑容在他脸上浮现。<br />“更重要的是，我们是想把《空气之蛹》重写成更优秀的作品。一个应该写得更好的故事。其中包含非常重要的东西，需要有人巧妙地寻找出来。天吾君你应该也有同样想法，没错吧。所以我们才要合作，建立项目，各自发挥各自的能力。这动机到哪里都是堂堂正正的啊。”<br />“可是小松先生，无论再怎么狡辩，挂着怎样的名义，这还是一种欺诈行为啊。的确，动机本身可能堂堂正正的，但是根本没办法公开出去，我们只能在暗地里偷偷行事。欺诈这个词或许过分了点，至少也是不道德行为。即使不违法，道义上也是说不过去的。作编辑的人，把公司文艺杂志的新人奖作品拿来包装，完全就像内部交易的股票一样吧？”<br />“文学和股票是无法比较的，这一点截然不同。”<br />“比如说？”<br />“比如说……嗯，你忽视了一个重要的事实。”小松说。他的嘴角前所未有地、开心地向两边伸展着。“或者说，你故意无视那一事实。也就是，你自己已经想要去做这件事了。你已经在渴望重写《空气之蛹》了。我看得出来。管他什么风险还是道义，天吾君，你想要重写《空气之蛹》，已经难以遏制了。想要代替深绘里找出那重要的东西。这就是文学和股票的不同啊。是好是坏暂且不论，推动文学发展的动机是要高于金钱的。回去仔细确认一下自己的真实想法吧。站在镜子前面看看自己的脸，上面写得一清二楚。”<br />周围的空气骤然变得稀薄起来。天吾迅速望了望四周。又来了吗？但是没有感觉到。这种稀薄感来自于另外某种领域。他从衣袋里拿出手帕，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不知为何，小松说的话，永远是正确的。 </p>]]></description>
      <pubDate>Sun, 17 Jan 2010 10:42:45 -0800</pubDa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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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第1章 青豆 别被表面现象迷惑</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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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escription><![CDATA[<p class="ubb__first">出租车的收音机里流淌着调频广播的古典音乐节目，正在播放的是扬纳切克的《小交响曲》。坐在出租车里，望着堵车的长龙，实在不太适合听这种曲子。司机似乎也并没有很专心地在听。就像一位多年打渔的老人站在船头辨别潮水的凶吉一样，中年司机一言不发地凝望着一望无际的车阵。青豆紧紧靠在后排座位上，微闭着眼睛，听着音乐。<br />听到扬纳切克的《小交响曲》响起一个开头，就能马上说出这是扬纳切克的《小交响曲》的人，在这世界上会有多少呢？大概介于“非常少”和“几乎没有”之间吧。然而不知为何，青豆是可以做到的。<br />扬纳切克在一九二六年写下了这篇小小的交响曲。开头的主旋律部分本来是给某次运动会写的进行曲。青豆想象着一九二六年的捷克斯洛伐克。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人们终于从哈普斯堡家族的统治下得到了解放，在咖啡馆里喝着皮尔森啤酒，制造帅气而实用的机关枪，仔细品味着中欧地区转瞬即逝的和平时光。弗兰茨·卡夫卡在那之前两年就已经在潦倒中去世了。随即希特勒悄无声息地出现，一口吞掉了这个宁静而美丽的小国，但当时并没有人知道后来会发生那些惨剧。历史给人们揭示出来的最重要的命题，大概就是“当时没有人知道将要发生什么”。青豆听着音乐，想象着拂过波希米亚平原的微风，思考着历史的种种呈现。<br />一九二六年，大正天皇驾崩，年号改为昭和。日本也从此迈进了昏暗的动荡时代。三位一体制和民主制的短暂间奏曲奏完，法西斯势力昂起了头。<br />历史和运动是青豆的两大爱好。虽然她不怎么看小说，但和历史相关的书怎么也读不厌。她最喜欢历史的原因，就是那种所有事实都与特定的年号和地点联系在一起的感觉。背历史年号对她来说不是什么困难事。不用去背一条条的数字，只要掌握了各种事件的前后左右关系，年号自然就浮现出来了。在初中和高中时，青豆的历史成绩总是班上最高的。每当她看到有人记不住历史年号时，就会觉得很不可思议。这么简单的事情，为什么做不到呢？<br />青豆是她的本名。爷爷出身福岛，那里的山区有个小镇或者是村庄里有那么几个姓青豆的人家。不过她自己并没有去过。青豆出生前，父亲就跟家里断绝了关系。母亲也是。所以青豆从来没有见过祖父母。她几乎从来不去旅行，不过有个习惯，一旦有了类似的机会，就会去翻旅馆里配的电话簿，看看有没有同样姓青豆的人。不过目前为止，她在所到过的每个城市、每个村镇，都从来没有发现过。每当想到这里，她就觉得自己像个被扔进茫茫大海的孤单的漂流者。<br />自我介绍总是很让人厌烦的一件事情。一说到自己的名字，对方就会不可思议地，或者疑惑地看着她：青豆小姐？没错，青色的豆子，就是那个青豆。在公司上班时总是要带着名片，所以这种烦恼就更多。递上名片的时候，对方会直直地看上一阵，仿佛突然被人塞了一张满载着不幸的书信。打电话的时候报上姓名时，还被人笑过。在派出所或者医院的等候室里轮到她时，所有人都抬起头来看她，想看看名叫青豆的人到底长成什么样子。<br />有时还会被人喊错，叫成枝豆小姐或者空豆小姐。每次都要去纠正他们：“不是枝豆/空豆，是青豆。的确有点容易混就是了。”于是对方就会苦笑着道歉，还会说：“唉，真是少见的名字啊。”三十年的人生里，究竟听了多少遍同样的台词？大家还要拿这个名字开多少无聊的玩笑？如果没有这个姓的话，我的人生大概就截然不同了吧。佐藤也好，田中也好，铃木也好，名字普通一点的话，我的人生就会更轻松一点，可以用更宽容一点的眼光去看待世界吧。大概。<br />青豆闭上眼，聆听着音乐。管乐器齐奏发出的优美旋律在脑海深处回响着。这时，她突然想到了什么。一台出租车的收音机，音质也未免太好了。具体来说的话，音量并不大，但发出的声音很深邃，倍音也听得一清二楚。她睁开眼睛，向前探了探身，看着仪表盘上的车载音响。纯黑色的机器自豪地闪着绚丽的光芒。虽然看不清是哪家公司的产品，从样子上来看一定是高级货。很多旋钮装在上面，绿色的数字在液晶面板上优雅地浮现。恐怕是高端型号的机器。普通的雇佣出租车不可能会有这种东西。<br />青豆重新环顾了一下车内。因为她从上车时起就一直在想别的事情，所以没有注意，仔细看看，这绝对不是一辆普通的出租车。车内的工艺质量上乘，座位也很舒适，更主要的是——车里非常安静。看来隔音做得很好，在车里完全听不到外面的喧闹声，简直像个装了隔音设备的录音棚。大概是个人出租车吧。开个人出租车的人，有些人是很舍得给车花钱的。她没有动，只用眼睛四处寻找出租车的驾驶执照，不过没有找到。然而又不像是违法运营的黑车。车上装了正规的出租车计价器，计算的金额也很正确，上面显示着2150日元。只是没有带司机姓名的驾驶执照，到处都没有。<br />“好棒的车啊，真安静。”青豆在司机身后开口说话了。“这是什么车？”<br />“是丰田皇冠Royal Saloon。”司机很简洁地回答。<br />“音乐听得清清楚楚呢。”<br />“这车是很安静。选定这辆车的时候，安静也是一大原因。在隔音方面，丰田的技术在世界上也是屈指可数的。”<br />青豆点点头，重新倚在座位上。司机的话里好像有些什么不对，似乎对心爱之物有什么欲言又止的东西。比如说(只是比如而已)，丰田的车在隔音上没什么可挑剔，可是在其它什么地方存在问题。而且对话结束后，有些意味深长的沉默碎块还残留在那里，如同中世纪油画上飘浮的云朵一样，飘浮在车内狭窄的空间里。所以青豆有些莫名地静不下心。<br />“的确，很安静。”她再次开口，就像是要驱散那些云朵。“而且音响设备好像也很高级。”<br />“买这个的时候需要很大的决心。”司机俨然是个退役的参谋，在回想从前的某一场战役。“不过既然要在车里呆很长时间，总还是想要听听高一点的音质，而且——”<br />青豆等着他的下文，不过再也没有了。她重新闭起眼睛，聆听着音乐。青豆并不知道扬纳切克本人是什么样子。他肯定不会想到，自己作的曲子会在一九八四年的东京，严重堵车的首都高速公路上一辆安静的丰田皇冠Royal Saloon里某个人的耳边响起。<br />然而青豆仍然觉得不可思议：为什么自己会立即听出那是扬纳切克的《小交响曲》呢？而且为什么自己会知道这曲子作于一九二六年？她算不上是古典音乐爱好者，对扬纳切克本人也没有什么印象，然而听到那音乐的第一小节，头脑中就反射般地浮现出各种各样的知识，就像一群小鸟从开着的窗户一窝蜂飞进屋子里。而且这音乐让青豆有种扭动的感觉。没有疼痛，也没有不快，只是身体的每个部位都仿佛在物理上被越拧越紧。青豆无法理解这感觉。这是《小交响曲》带来的感觉吗？<br />“扬纳切克。”青豆下意识地说。刚说出口，青豆就觉得这几个字实在不该说。<br />“什么？”<br />“扬纳切克。写这首曲子的人。”<br />“我还真不认识。”<br />“捷克作曲家。”青豆说。<br />“哦……”司机有点佩服地应了一声。<br />“这是您个人的出租车吗？”青豆提了个问题，努力改变话题。<br />“是。”司机停顿了一下。“是我个人运营的。这是我的第二台车。”<br />“座位很舒适。”<br />“谢谢。对了，客人。”司机把头稍微扭向这边。“莫非您很赶时间？”<br />“我在涉谷约了人，所以才请您走首都高速公路的。”<br />“约在几点？”<br />“四点半。”青豆说。<br />“现在已经是三点四十五分了，这样下去怕是赶不及。”<br />“堵得那么严重吗？”<br />“前面好像出了大事故，不是一般的堵车。这么长时间都几乎没动过了。”<br />青豆觉得有点不可思议。为什么这司机不用收音机听交通信息呢？如果出租车司机在高速公路上遇到这种灾难性的堵车被困住，一般会用专用频率互通消息才对。<br />青豆问：“不用听交通广播也能看出来吗？”<br />“那玩意靠不住的。”司机的声音隐约有点空洞洞的。“那里面有一半都在骗人。道路公团只会在里面播放对自己有利的消息。如果真遇到什么问题，就只能亲眼去看，自己动脑判断了。”<br />“那么根据您的判断，这堵车没办法轻易解决了？”<br />“一时没什么办法。”司机轻轻点着头说。“这我可以保证。只要堵成这个样子，首都高速完全就是地狱了。约了很重要的人吗？”<br />青豆想了想说：“是啊，很重要，是位客户。”<br />“那还真麻烦啊。很可惜，怕是赶不上了。”<br />说着，司机像是肩膀酸痛一样摇了摇脖子，脖子后面的皱纹像某种远古生物一样扭动着。青豆有意无意地看到那种景象，突然想起了背包里那只尖锐物体，手心微微渗出了汗。<br />“那该怎么办才好？”<br />“没办法。这里是首都高速嘛，走到下一个出口之前完全没指望。又不能像普通公路上那样随便找地方下车，然后就近找电车站。”<br />“下一个出口是哪里？”<br />“是池尻，到那里怕是天要黑了。”<br />天黑？青豆想象着自己坐在这封闭的出租车里直到天黑的样子。扬纳切克的音乐还在。带弱音器的弦乐器转入主音，试图平息高亢的心情。刚才那种全身扭动的感觉已经完全消失了。到底是怎么回事？<br />青豆在砧一带打了车，从用贺上了首都高速三号线。一开始车流很通畅，但是在三轩茶屋站前突然开始堵车，终于再也动不了了。下行线顺畅得很，只有上行线堵得惨不忍睹。平时的下午三点多这个时候，并不是三号线上行方向的高峰期。所以青豆才会让司机走首都高速。<br />“高速上是不会计算等候费用的。”司机对着后视镜说。“所以请不必担心钱的问题。不过客人赶不上约会很麻烦吧？”<br />“当然很麻烦啦，不过现在不是也没什么办法吗？”<br />司机在后视镜里瞥了一眼青豆的脸。他戴着浅色太阳镜，在光线的影响下，青豆这里看不清他的表情。<br />“这个嘛，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有个粗暴一点的紧急手段，可以从这里坐电车去涉谷。”<br />“紧急手段？”<br />“不太适合明说的手段。”<br />青豆没说话，眯起眼睛等着他说下去。<br />“看，那边有个停车带不是？”司机指着前面说。“ESSO的大广告牌那里。”<br />青豆望过去，看到二车道的道路左侧有个停放故障车的位置。因为首都高速公路上没有路肩，每隔一段距离就会设置一处紧急避难场所。那里有装了紧急电话的黄色电话亭，可以与高速公路事务所联系。现在那里一辆车也没有。来往车道之间的屋顶上竖着巨大的ESSO石油广告牌，一只微笑的老虎手上拿着加油管。<br />“其实那里有楼梯，可以下到地面。万一发生火灾或者地震，司机弃车逃命的时候可以用。平时会有道路维修工人们用。走那里下去的话，没多远就是东急线的车站，坐电车一下子就到涉谷了。”<br />“我从来不知道首都高速上还有紧急楼梯啊。”青豆说。<br />“普通人大多是不知道的。”<br />“可是又没出什么紧急情况，随便走那里不会有问题吗？”<br />司机停顿了一下。“这个嘛。我也不知道道路公团他们是具体怎么规定的。不过又没给别人添麻烦，应该会睁只眼闭只眼吧。况且那里又不会有人守着。虽然道路公团的员工无数，实际在工作的人没有几个，大家都是知道的。”<br />“什么样的楼梯？”<br />“啊，就像火灾时用的那种紧急楼梯一样。老式楼房的外侧也经常会有的。没什么危险。高度大概有三层楼的样子，很轻松就可以下去了。虽然入口设了栏杆，但是并不高，想爬的话随便就可以爬进去。”<br />“您用过那楼梯吗？”<br />没有回答。司机在镜子里轻轻微笑着，其中包含了各种含义。<br />“这取决于客人您自己。”司机的手指随着音乐的节奏在方向盘上敲着。“您坐在这里听听优美的音质播放的音乐打发时间，我也是丝毫不介意的。既然再怎么努力都无路可走，我们也只好各下各的决心。如果您确实有紧急要事，也有紧急的手段可以选择，我想说的就是这个意思。”<br />青豆脸色一沉，看了眼手表，然后抬起头望着周围的车辆。右边是一辆淡淡蒙了一层白色灰尘的黑色三菱帕杰罗。副驾驶席上坐着的年轻男子敞着窗户，百无聊赖地抽着烟。男子头发很长，晒得黑黑的，穿着暗红色的风衣。货舱里堆着几只用旧的冲浪板，看上去很脏。帕杰罗的前面停着辆灰色的SAAB 900。有色玻璃窗关得紧紧的，从外面看不到里面坐着什么人。车身仔细地打过蜡，走过去几乎可以当镜子用。<br />青豆坐着的这辆出租车前面，是一辆后保险杠有凹痕的红色铃木Alto，车牌是练马区的。一位年轻的母亲握着方向盘，旁边的小孩子无聊地站在座位上乱动。母亲很不耐烦地叫她坐好。隔着玻璃就可以从母亲的口型看出她在说些什么。这些景象跟十分钟前完全一样。十分钟时间里，车子向前走了大概不到十米。<br />青豆沉思了一阵，在头脑中整理各种因素的优先顺序。没用多少时间，她就得出了结论。扬纳切克的音乐也即将进入最终乐章，与她的思绪配合得天衣无缝。<br />青豆从背包里拿出小巧的Ray-Ban太阳镜戴上，然后从钱包里拿出三张一千日元的钞票，递给司机。<br />“我不能迟到，就在这里下车吧。”<br />司机点点头，收下了钱。“要收据吗？”<br />“不要了。钱也不用找了。”<br />“那就谢谢了。”司机说。“风好像很大，小心脚下不要踩滑。”<br />“我会小心的。”青豆说。<br />“对了。”司机对着后视镜说。“有件事请您务必记住：事物的表面和本质是不一样的。”<br />事物的表面和本质是不一样的。青豆在头脑里重复了一遍，微微皱起了眉。<br />“您是什么意思？”<br />司机仔细斟酌着用词说：“也就是说，您现在要做的事情其实并不寻常。是吧？一般人是不会大白天从首都高速公路的紧急楼梯上爬下去的。尤其是女性。”<br />“那倒是的。”青豆说。<br />“也就是说，您做完这些以后，日常的景象，嗯，可能会跟原来有点不太一样。我有过类似的体验。不过不要被表面现象迷惑。现实永远只有一个。”<br />青豆思考着司机的话。这时，扬纳切克的音乐结束了，听众立即爆发出掌声。刚才播送的是某场音乐会的录音吧。掌声非常热烈，持续了很久，偶而还夹杂着 Bravo的喝彩声。青豆眼前浮现出指挥面带笑容起身向听众席连连致意的景象。他抬起头，伸手与首席小提琴握手，然后转身向后，对着所有乐团成员张开双臂表示赞赏，最后面向前方再一次深深鞠躬。录音里的掌声听得久了，渐渐就听不到了，仿佛耳边是火星上无穷无尽的沙尘暴。<br />“现实永远只有一个。”司机缓慢地重复了一遍，就像看书时给重要的章节画线。<br />“当然是这样。”青豆说。没错。一个物体只会在一个时间一个地点出现。爱因斯坦已经证明了这一点。现实就是这么一种无比冷酷而孤独的东西。<br />青豆指着音响。“音质真好。”<br />司机点点头。“作曲家叫什么来着？”<br />“扬纳切克。”<br />“扬纳切克。”司机背诵重要口令似的跟着念了一遍，然后拉动手柄，打开了后座的自动门。“路上小心。希望您能赶得上约会时间。”<br />青豆提起大号皮背包下了车，收音机里的掌声还在响着。她小心地沿着高速公路的边缘，朝着不过十米远的紧急停车带走去。每当对面车道有大型卡车驶过，高跟鞋下的路面就会一阵晃动。或者说，一阵涌动。几乎像是走在惊涛骇浪上行驶的航空母舰甲板上。<br />红色铃木Alto里的小女孩从副驾驶席的窗子里探出头来，目瞪口呆地看着青豆。然后她回头问母亲：“妈妈，那个女人在干什么？要去哪里？”随即她大声而执拗地跟母亲要求着：“我也想出去走走，妈妈，我也想出去！妈妈！”母亲一言不发地摇着头，用满是责备的眼神看着青豆。不过那是周围发出的唯一声音，和眼睛所能看到的唯一反应。其他司机只是抽着烟，轻轻皱着眉，用看着什么耀眼光芒般的眼神目送她坚定地从隔离带与车子间的缝隙走过。他们似乎还一时没有作出判断。就算车子堵得动不了，通常也不会看到有谁走在高速公路上。更何况是一个穿超短裙高跟鞋的妙龄女性。<br />青豆昂首挺胸，目视前方，在众人的视线下稳稳地向前走着。栗色的卓丹高跟鞋在路面上发出空洞的声响，大衣的下摆在风中飘动着。虽然已经是四月，风依然冰冷一团，饱含着难以平息的预感。她穿着岛田纯子的绿色薄毛衫，外面是米色春装大衣，背着黑色的皮背包。头发整齐地剪到肩膀，保养得非常好。身上没有带任何装饰品。她身高一米六八，几乎没有一点赘肉，每一块肌肉都经过仔细锻炼。但这些事情隔着大衣是看不出来的。<br />从正面仔细观察她的脸，会发现左右两只耳朵的形状和大小都截然不同。左耳比右耳大很多，形状也比较歪曲。不过没有人会注意这些，因为耳朵总是会被头发遮住的。她的嘴唇紧闭成一条直线，很容易让人自然感觉到她难以亲近的性格。纤细小巧的鼻子，微微突出的颧骨，宽广的额头，笔直修长的眉毛，都给这种倾向加上了一票。不过整张脸还是比较端正的椭圆形。就算每个人喜好不同，说她是个美人应该也不为过。问题在于她的脸上极度缺乏表情。如果没有特殊需要，她紧闭的双唇是绝对不会露出任何一点笑容的。她的双眼像优秀的甲板巡视员一样机警而冷漠。所以她的脸不会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因为大多数场合下吸引人们关心注意的并不在于一张静止的脸是美是丑，而在于表情变化的自然和优雅。<br />大多数人都不能准确把握青豆的相貌。视线一旦从她脸上移开，就没办法描绘出她长什么样子。虽然的确是张很有个性的脸庞，细节特征却不知为何难以在脑海中留下印象。可以说，她就像是一只巧妙拟态的昆虫，能够改变自己的颜色和身形潜伏在背景之中。尽量不引人注意，不要被人轻易记住模样，这是青豆追求的最高境界。她从小就是这样保护自己的，一直坚持到现在。不过一旦有什么让她动了怒，青豆冰封的脸庞就会发生剧变。脸上的肌肉会向各种方向绷紧，左右两边的不平衡感会被强调到极致，四处布满深深的皱纹，眼睛飞快地陷入眼眶，鼻子和嘴猛烈地扭在一起，嘴唇翻开，露出雪白的大颗牙齿。就像是绑面具的绳子断掉了一样，她会在一刹那时间内变成另外一个人。从一个默默无闻的存在一跃化为令人心惊胆寒的深渊，每个看到这种景象的人都会被吓得魂飞魄散。所以她在陌生人面前时刻都在小心防止面部出现动摇。只有当她独处，或者面前讨厌的男人的时候，才会露出那种表情。<br />走到紧急停车带时，青豆停下来望了望周围，寻找紧急楼梯。很快她就找到了。就像司机所说，入口处竖着铁栏杆，略高于腰部，门上上了锁。穿着紧身迷你裙爬栏杆是有点麻烦，不过不去管别人眼光的话也不是什么难事。她毫不犹豫地脱掉了高跟鞋，塞进背包里。光脚走路的话丝袜大概是完蛋了。不过随便找家店再买就好。<br />所有人默默地看着她脱掉高跟鞋，然后又脱掉大衣。迈克尔·杰克逊高亢的声音从停在面前的黑色丰田Celica车窗里飘出来给她伴奏。《Billie Jean》。她想，好像脱衣舞的舞台一样嘛。好啊，想看就尽管看个够吧。被堵在这里一定相当无聊吧。不过我不会继续脱了哦。今天只脱鞋和大衣而已。你们这些可怜虫。<br />青豆把背包斜挎在身上，以免掉下去。刚刚坐的那辆崭新的黑色丰田皇冠Royal Saloon一直还在那里。挡风玻璃在午后的阳光下像镜子一样闪着光。她看不到司机的脸，不过司机一定可以看到她这边。</p><p class="ubb__split">不要被表面现象迷惑。现实永远只有一个。</p><p class="ubb__split">青豆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用力呼出。她听着Billie Jean的旋律翻过了铁栏杆。迷你裙向上卷到了腰部。她想，管他的。想看就随便看吧。就算裙子里的东西被你们看光了，那也曾经是我身上最引以为豪的部分。<br />在铁栏杆另一侧着地后，青豆把裙子拉平，拍拍手上的灰尘，重新穿好大衣，把背包背在肩上，把太阳镜向上推了推。紧急楼梯就在眼前。一条涂成灰色的铁质梯子。简洁，死板，只注重功能。本来这玩意就不是给一个穿丝袜和迷你裙的女性爬上爬下设计的。岛田纯子设计上衣时也不会考虑到要去爬首都高速三号线的紧急楼梯。大型卡车在对面车道驶过时，会带动梯子晃来晃去。风在钢筋的缝隙里嗖嗖作响。不过总之，这就是梯子。接下来只需要爬下去到达地面而已。<br />青豆最后一次转回头，像是个演讲完毕、站在讲台上等观众提问的人一样，从左到右，然后从右到左地望着路中间水泄不通的车阵。车阵一直也没有动过。所有人都驻足不前，无事可做，只是看着她的一举一动。他们都在纳闷：这女人到底想干什么？无数视线洒在栏杆对面的青豆身上，里面混杂着关切和漠视，还有羡慕和轻蔑。他们的感情没办法定下方向，像只不稳定的天平左右摇摆。周围陷入了一片沉重的寂静。没有人举手提问(当然，就算有人提问，青豆也没打算回答)。每个人都在默默地等待着那永远不会到来的契机。青豆微微低下头，咬紧下嘴唇，在墨绿色的太阳镜后面把他们全都划为了同类。<br />你们肯定无从想象我究竟是谁，现在要去哪里做什么事情吧。青豆的嘴唇纹丝不动，无声地说着。你们就困在这里，哪里也不能去。不能自由前进，也没有办法后退。但我不行。我有必须去做的工作。必须完成的使命。所以，我就先走一步了。<br />青豆最后很想对在场的每个人狠狠来个扭曲的表情。不过想了想，她还是放弃了。没时间做那种多余的事情了。表情扭曲起来的话，要花很多时间才能恢复原状。<br />青豆默默地转过身去，感受着从脚底传来的钢筋毫无掩饰的冰冷，小心地一步步沿着紧急逃生楼梯爬了下去。四月初的寒风吹起她的头发，不时露出那一只有些歪曲的左耳。 </p>]]></description>
      <pubDate>Sun, 17 Jan 2010 10:40:29 -0800</pubDa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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